瞳人（二）
长安有个读书人姓王，生性傲慢，看不起任何人。
常对人说：“天下人都像草木一样没有灵性，只有我独具慧眼。”
然而他的眼睛虽然明亮，所看到的东西，都用利益来衡量，所以虽然有两只眼睛，实际上没有仁爱之心。
一天，王先生去朋友家赴宴，回来的路上在荒野小道上醉酒行走。月色如霜，他忽然看见路边的古槐树下，有两个小人面对面坐着，身高不满一寸，衣帽都是青色的，眉目清晰，就像画出来的一样。王先生怀疑是精怪，正想避开，忽然觉得双眼刺痛，好像有东西要夺眶而出。
还没来得及呼喊，只见左眼眶里，跳出一个黑色的瞳人，右眼也跳出一个黑色的瞳人，都像豆子那么大，落地后舒展肢体，俨然和槐树下的两个青衣小人是同类。左瞳人抚摸着眼睛感叹说：“长久居住在昏暗的眼眶里，今天能见到月光，真快乐啊！”右瞳人应和说：“主人天天算计，我们也都蒙上了灰尘污垢，今天月圆，应当一起游玩片刻。”
王先生大为惊骇，正想抓住他们，四个小人已经手拉手向月光深处走去，步履轻捷，转眼间就不见了。王先生独自站在荒野中，左眼已经失明，只剩下右眼空洞无物，看东西也模糊不清。
从此，王先生的性格大变。左眼既然失去了瞳人，就成了一个空洞，遇风就流泪不止；右眼虽然还在，看到的东西都失去了颜色，金银像泥土，权位像烟云。他这才明白，过去所看重的东西，都是过眼云烟。
半年后，王先生在市场上看见一位盲人老者，用手抚摸物品来辨别质地，用鼻子闻气味来知道来源。王先生问他原因，老者笑着说：“眼睛盲了心不盲，天下之大，何必用眼睛来看呢？”王先生忽然醒悟，回家烧掉了账本，散尽了家财，独自居住在简陋的小巷里，以听风赏雨为乐。
有邻居问他：“您过去眼高于顶，现在怎么自处呢？”王先生指着左眼的空眼眶说：“这里面曾经住着一个瞳人，因为我心里污浊，他抛弃我走了。现在我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反而看到了真正的乐趣。”
后来有人看见在月光明亮的夜晚，古槐树下有四个小人面对面坐着，有的抚琴，有的下棋，有的共读一本书。问他们，他们就说：“我们是王先生的瞳人，和朋友讨论道理呢。”听到的人都感叹说：“眼睛里有瞳人容易，心里有光难啊。”
世上的人大多有两只眼睛，但是心灵被外物蒙蔽，视而不见的人很多。王先生失去瞳人而获得领悟，比起那些整天算计、眼睛完好但心灵失明的人，难道不是幸运的吗？瞳人的去留，实际上关系到人心。可惜世上的人，大多养瞳人而不养心，可悲啊！
天雨樱桃
唐玄宗开元年间，洛水泛滥，夜里有彩虹贯穿城池。第二天，天上降下樱桃雨，红色紫色的樱桃纷纷扬扬，落满街巷。百姓争相拾取食用，味道甘甜鲜美，和普通的樱桃大不相同。没过多久，吃樱桃的人全都化成了血水，只有路过的道士叹息道：“这是上天的惩罚，怎么能说是祥瑞呢？”于是（天上）下了三天血雨，城里的鸡鸭都死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