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脸上的热切和野心。
瞬间僵住。
他头戴双龙戏珠翼善冠。
苍老的面容上。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严。
此刻混杂着错愕。
“你说啥？”
朱元璋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掏了掏耳朵。
“顾明，你再说一遍，打谁？”
“回陛下，”
顾明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以为，当先伐倭国！”
“混账！”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你是不是疯了？！”
他站起身，那身明黄色的常服。
随着他的动作卷起一阵风。
“倭国？一个孤悬海外的弹丸小岛。”
“你也看得上？”
“咱知道，那地方现在乱成一锅粥。”
“南边一个天皇，北边一个天皇。”
“自己跟自己打得不亦乐乎。”
“可那也不是什么善茬！”
朱元璋背着手。
在顾明面前来回踱步。
“你是不是忘了前元。”
“是怎么栽跟头的了？”
“啊？！”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顾明的鼻子。
“忽必烈那小子。”
“自以为天下无敌，派了两万多人。”
“九百条船，气势汹汹地就杀过去了！”
“结果呢？”
“一场台风！就一场他娘的台风！”
“船毁人亡，全给刮海里喂王八了！”
“那小子不服气。”
“觉得是老天爷跟他过不去！”
“十年后，他又来了！”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次下了血本！十五万大军！”
“兵分两路！从高丽和江南同时出发！”
“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他以为这次稳了！结果呢？！”
“船刚靠岸，就被那帮。”
“跟疯狗一样的倭寇玩命地截杀！”
“然后呢！老天爷像是。”
“跟他们家有仇一样。”
“又他娘的来了一场更大的妖风！”
“神风？狗屁的神风！”
“十几万大军，战船撞得稀巴烂！”
“士兵不是被淹死，就是被倭寇追着砍死！”
“能活着跑回来的，有几个？”
朱元璋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殿外。
“两次！整整两次！”
“元朝那么强的国力。”
“都栽在了那片破海上！”
“咱们的兵要是陷进去了。”
“想撤都撤不出来！”
“那可是隔着一片汪洋大海。”
“不是你家后院的池塘！”
他一屁股坐回龙椅上。
“你再看看南边那些番邦蛮夷！”
朱元璋的手指向南方。
“他们有什么？”
“兵器是咱们淘汰下来的破铜烂铁。”
“国库里那点钱。”
“还不够咱给京营将士发一个月的饷！”
“那点可怜的兵力。”
“够咱们大明铁骑塞牙缝吗？”
“打他们，风险小，来钱快，稳赚不赔！”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顾明。
眼神里满是失望。
“顾明啊顾明。”
“咱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怎么这次，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
顾明却依旧稳如泰山。
他甚至还有闲心。
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直到朱元璋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您说的都对。”
“元朝两次征伐倭国惨败。”
“确实是前车之鉴。”
“南洋诸国弱小，也确实是事实。”
朱元璋眉头一挑。
“那你还让咱去打倭国？”
“陛下。”
顾明放下茶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您只看到了其一，却没看到其二。”
“南洋那些番邦。”
“单个拎出来，确实不堪一击。”
“可陛下想过没有。”
“他们就像一窝蚂蚁，又像一片荆棘丛。”
“您一脚踩下去。”
“是能踩死一片，可剩下的呢？”
顾明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剩下的，会抱成一团，拼死反抗！”
“到时候，大明面对的。”
“就不是一个弱小的占城。”
“一个弱小的爪哇。”
“而是一整片充满敌意的丛林和海洋！”
“他们土生土长。”
“熟悉那里的每一座山。”
“每一条河，每一座岛。”
“咱们的铁骑在北方平原上是无敌的龙。”
“可到了南洋那湿热的雨林里。”
“能施展得开吗？那就是一条虫！”
“他们往深山里一钻。”
“往无数的小岛上一躲。”
“白天不出来，晚上摸出来骚扰你。”
“放火烧你的粮草，刺杀你的将领。”
“他们跟咱们打游击，打烂仗！”
“咱们的装备再精良，士兵再勇猛。”
“在这种无休无止的消耗战里。”
“也得被活活拖垮！”
顾明的话浇在了朱元璋火热的野心上。
朱元璋皱起了眉，他想反驳。
却发现顾明说的都是大实话。
打仗，他朱元璋是祖宗。
他当然知道游击战的厉害。
想当年，他不就是这么跟元军周旋的吗？
“再者说。”
顾明继续补充道。
“就算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把那些地方都打下来了，然后呢？”
“怎么守？”
“南洋有多少岛？成百上千！星罗棋布！”
“咱们总不能每个岛都派重兵把守吧？”
“那得多少人？补给线拉多长？”
“那后勤得花多少钱？”
“那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咱们打下来一片，守不住。”
“过几年人家又复国了。”
“那不是白打了吗？”
“耗费了无数钱粮兵力。”
“最后就落个‘大明威武’的虚名。”
“这买卖，不划算。”
顾明看着朱元璋，眼神灼灼。
“所以，臣以为，南洋诸国。”
“看似是软柿子，实则是个大泥潭。”
“谁先跳进去，谁就得陷在里面。”
“拔不出腿来！”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
他脸上的怒气已经完全消失了。
顾明说的这些。
他之前确实没想得这么深。
他光想着南边那些国家弱。
好欺负，能抢钱。
却忽略了打下来之后的烂摊子。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占地为下，治理为上。
这个道理，他懂。
顾明的分析，有理有据。
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计划。
朱元璋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内心的天平，已经开始剧烈地动摇。
他沉默了许久。
才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顾明。
“嗯……”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你接着说。”
“说说你那个倭国。”
朱元璋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前元的教训血淋淋地摆在那儿。”
“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不行，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