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其实大多数都还算善良的,至少都是在背后嘀咕,没人敢真的到许老三家门口嚼舌根子。
真要说起来,村里人的这些态度,也是怪许老三夫妻年轻时太过张狂。
许老三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他去给人安装电线、维修电器,从来都是高收费的,不仅收费,还得人家三请四催的才肯去,架子摆得老高了。他还真的庆幸,村里大多数人都在外混好,搬到外面去住了。留下来的人,大多数都是弄了新农村,从大山深处搬出来的,与许老三没有过多接触。
这些村民虽然与许老三没有过多接触,却是与三嫂都有接触的,因为搞新农村,三嫂几乎是贪了每一户人家的补贴。虽说钱最后都被吐了出来,但大家对三嫂这个人却是没啥好印象的。
就说以前,张婶家盖新房,按政策能领两千块的危房改造补贴,三嫂当时负责统计上报,先是找借口说张婶家的材料不合规,卡了半个多月,后来又暗示张婶给她装两斤鸡蛋、拎一瓶自家酿的米酒,才肯把材料递上去。结果补贴下来没多久,上面查得严,三嫂慌了神,连夜把鸡蛋和米酒送了回去,钱也一分不少退了,但张婶每次跟人唠起这事,还是忍不住撇嘴:“不是差那点东西,就是膈应人,拿着公家的事当自己的人情,太不地道。”
这话传到三嫂耳朵里,她也不恼,反倒在自家门口嘟囔:“我当时也是帮她跑腿受累,倒落了一身不是,再说钱不也退回去了?至于嚼碎了嘴说吗?”可她这话,也就敢在自家门口说说,真遇上张婶,反倒得绕着走——她心里清楚,自己当初做得不光彩,真闹起来,丢人的还是她自己。
许老三对此向来不管不问,平日里要么在家打米打面,要么就骑着那辆摩托,去周边村子接些维修电器的活计,顺带抄电表,收电费。有一次,邻村李大爷家的水泵坏了,托人捎话请他去修,许老三磨磨蹭蹭到晌午才去,修好后开口就要两百块,李大爷舍不得,好说歹说给了一百五,许老三脸一沉,临走前还嘟囔了一句“下次再找我,少一分都不行”,气得李大爷过后跟人说:“许老三这性子,真是狠,眼里就只有钱。”
村里的老人凑在一起晒太阳,偶尔也会提起许老三夫妻年轻时的模样。有人说,许老三年轻时手艺好,附近几个村子找他修电器的人络绎不绝,那时候他就摆架子,收费比别人高一半,可架不住他手艺精,别人修不好的,他摆弄两下就好,大家也就忍了。还有人说,三嫂年轻时倒也精明,就是太贪小便宜,以前村里分救济粮,她总想着多领一份,被人发现了还不承认,久而久之,大家就心里不爽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许老三依旧是那个爱摆架子、高收费的性子,三嫂也还是改不了贪小便宜的毛病,但村里人依旧只是在背后嘀咕几句,没人真的跑到他们家门口闹事。有时候傍晚,能看到许老三坐在自家门口,抽着烟,看着村里的孩子们追逐打闹;三嫂则在一旁择菜,偶尔跟路过的村民点头示意,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平和。
或许,这就是乡村邻里间的模样,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更多的是细碎的纠葛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善意,那些背后的嘀咕,算不上恶意,不过是对旁人言行的一点议论,转过身,依旧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
别人怎样,管不着。大姑得知自己的三哥生病了,二话不说,就拿了家里攒的鸡蛋,装了满满一竹篮子,又让丈夫抓了一只老母鸡,还从抽屉里翻出钱包,数了好一会儿,拿了五百块。
大姑夫妻带着东西,到了三嫂家。此时的三嫂早没了往日的那种高傲和不屑,大姑算是老许家的穷亲戚了,可如今第一个正式来探望,带着诚意来探望的却是这个她以前最瞧不上眼、连走动都懒得走动的大姑。
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三嫂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跑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头发也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分以前掌管着村里大小事务时的风光模样。往日里见了大姑,她要么是斜着眼睛哼一声,要么就找借口躲进屋里,连一杯热水都不肯倒,总觉得大姑家穷酸,来往多了丢自己的脸面。
可今天,不等大姑开口,三嫂就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哽咽着喊了一声“大妹”,双手下意识地想去接大姑手里的竹篮子,指尖碰到竹篮边缘,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沾着灶台的灰,又慌忙缩回去擦了擦衣角,脸上满是窘迫和愧疚。“大妹,你咋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这可使不得啊。”
大姑笑着把竹篮子往她怀里塞了塞,又指了指丈夫手里拎着的老母鸡,语气朴实又诚恳:“老三是我亲三哥,他生病了,我能不来吗?这些鸡蛋是家里鸡下的,补身子,老母鸡炖了汤,让三哥多喝点,好得快。这五百块钱,是我和你妹夫攒的,不多,你拿着,要是不够,我再回去凑。”
三嫂抱着沉甸甸的竹篮子,看着那圆滚滚的鸡蛋,又看了看大姑手里攥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五百块钱,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竹篮的竹条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大妹,我以前……我以前对不住你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我总嫌你家穷,不愿理你,可如今,村里那些以前捧着我的、讨好我的人,得知老三病了,要么躲着不见,要么就只在背后嘀咕,唯独你,带着这么多东西,真心实意地来看他。”
大姑夫在一旁劝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干啥?以前的事就翻篇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三哥好好养病。我们也帮不上啥大忙,这点心意,你就收下。”说着,就把老母鸡递给三嫂,跟着大姑一起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许老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精神也蔫蔫的,听见说话声,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大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泛起了暖意。往日里他也跟着三嫂,对这个穷妹妹算不上亲近,甚至偶尔还会觉得三嫂对大姑的冷淡理所当然,可此刻,看着大姑风尘仆仆的模样,看着她带来的满满一篮子诚意,心里又酸又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