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十三年五月廿六，河南禹州城北，原守备营校场。
三天前的血迹被匆匆掩埋，黄土地上依旧带着淡淡的腥气。此刻，五百多号人乱哄哄地挤在场上，像一大锅沸腾的杂烩粥。新募的流民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破烂烂，手中兵器五花八门：锈迹斑斑的长矛、豁口的腰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扛着锄头的。眼神里混杂着迷茫、恐惧、麻木，还有一丝对新身份的不知所措。
陈远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铁柱和十几名亲卫。孙铁骨按刀肃立台前，吴有名、王二牛等军官已各就其位。孙老三、余大壮、吴铭等队长则扯着嗓子，试图把自己那几十号人聚拢起来，效果甚微，队伍歪歪扭扭，喧哗声此起彼伏。
“肃静！”孙铁骨运足中气，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下了大部分嘈杂。校场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
陈远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诸位兄弟！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任人驱赶、朝不保夕的流民！你们是兵！是拿起刀枪，为自己、为家人挣一条活路的兵！”
他声音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活路在哪里？在咱们自己手里！在咱们手里的刀枪够不够硬！在咱们的队伍够不够强！官府的粮车，咱们抢过！禹州城，咱们也打下来了！这证明什么？证明咱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只要拧成一股绳，练出本事，咱们就能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顿了顿，指向西边：“三天！只练三天！三天后，咱们就去投奔西边的八大王！跟着大股义军，杀官军，开粮仓，让天下人看看，咱们这些泥腿子，也能顶天立地！”
“顶天立地！”铁柱第一个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顶天立地！”王二牛、吴有名等军官紧跟着怒吼。
“顶天立地！”余大壮、吴铭等队长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被这激昂的气氛感染，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应和声，渐渐汇成一股虽然杂乱却充满力量的声浪：“顶天立地！顶天立地！”
陈远抬手，声浪平息。他看向孙铁骨：“孙把总，开始吧！”
孙铁骨抱拳领命，转身面对军阵，面容冷峻如铁：“今日起，按戚少保‘束伍’之法练兵！五人一伍，设伍长！十人一什，设什长！三十人一队，设队长！层层节制，令行禁止！现在，按昨日所分队列，整队！”
军官们立刻行动起来，拿着名册，冲入混乱的人群，吼叫着，推搡着，开始整队。场面一度又陷入混乱，叫骂声、推搡声不绝于耳。
“你他妈踩我脚了！”
“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
“凭啥他当什长？老子力气比他大！”
吴有名负责的是新组建的、仅有二十余骑的骑兵队，他正大声讲解着最基础的上马、控缰动作，下面几个刚摸到马的兵卒笨拙地爬上马背，引得马匹焦躁地挪动嘶鸣，险象环生。
王二牛带着自己那一哨人，正练习最基础的“举铳”（尽管很多人拿的是长矛代替火铳模型）动作。他喊着号令：“举——铳！”动作参差不齐，有人把长矛高高举起，有人斜指着天，还有人差点戳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最核心也最引人注目的是孙铁骨亲自操练的鸳鸯阵。他选了一队相对壮实的新兵做示范。十二人一组，居中队长持旗枪（以长矛代替），左右是两名手持大盾（临时用厚木板刷漆代替）的盾牌手，其后是两名狼筅手（暂时用顶端绑着多根长树枝的长竹竿代替，显得怪异又笨重），再后是四名长枪手，最后则是两名带腰刀的短兵手。
“看清楚了！”孙铁骨声音洪亮，“鸳鸯阵，攻守兼备！盾牌手在前，遮蔽箭矢刀枪！狼筅手紧随，枝杈横生，搅乱敌阵，阻敌近身！长枪手伺机突刺，毙敌于丈外！短兵手护住两翼，近身搏杀！旗手居中指挥，号令全队！记住，同进同退，生死一体！听我号令！结阵！”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站好位置。孙铁骨吼道：“进！”
队伍歪歪扭扭地向前挪动，盾牌手紧张地举着沉重的木板，狼筅手费力地拖着那怪模怪样的长竹竿，长长的枝杈互相纠缠，绊倒了好几个人。后面的长枪手找不到空隙，长矛乱指。
“停！乱成一锅粥！”孙铁骨脸色铁青，“狼筅！看准空隙，左右挥扫，不是让你拖地！长枪手！眼睛看前面，枪尖向前，从盾牌和狼筅的间隙刺出去！重来！”
他耐着性子，一遍遍讲解、示范、纠正。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旁边的余大壮负责另一队鸳鸯阵演练，他的脾气比孙铁骨暴躁得多，看到动作变形，直接一脚踹过去：“蠢货！你他娘拿的是烧火棍吗？往前捅！捅死他！”
被他踹的新兵一个趔趄，敢怒不敢言，眼中却满是怨气。
校场另一角，吴铭正带着他的队伍练习格挡劈杀。他胆子大，不怕事，亲身示范，用木刀和士兵对练，挨上几下也浑不在意，嘴里还吼着：“怕个鸟！刀来了就挡，挡开了就砍回去！力气使出来！”倒是有股子悍勇之气，带动得他手下那队人嗷嗷叫。
一片热火朝天（或者说鸡飞狗跳）之中，校场边缘，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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