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土纪 37 年·冬,朔风始起
腐兽群退去后的第七日,赤土荒原降下了大寂灭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粒细碎,裹挟着灰黑色的核尘,落在残破的防御工事上,落在尚未干涸的血迹上,落在那些新坟的黄土上。守夜人裹着破旧的棉袄,在了望台上看着天地间苍茫一片,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些厮杀与哀嚎,那些血与火,都已被这无声的雪掩埋。
但磐石聚居地没有时间沉湎于哀伤。
雪落下的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聚居地里已经响起了铁锤敲击钢板的叮当声。那声音清脆,有力,像极了这片土地上不肯屈服的人心。
曾经泾渭分明的界碑,在众人合力下轰然倒塌。
那是三块锈迹斑斑的钢板,分别刻着“东”“中”“西”三个字,是大寂灭初年赵坤亲手立的。七年来,这三块钢板像无形的刀,将聚居地割裂成三个世界——东区的灯红酒绿,中区的苟延残喘,西区的绝望等死。
此刻,它们被撬起,被拖拽,被扔进锻造坊的熔炉。
炉火熊熊,舔舐着钢板表面,将那些刻痕一点点烧红、融化、变形。铁牛抡起大锤,狠狠砸下,火星四溅,落在他的工装和眉睫上,他眼也不眨。老周在旁边扶着钳子,指节用力到发白,却一言不发。
赵坤站在锻造坊门口,看着那块刻着“东”字的钢板在锤下弯曲、褶皱,最终与其他废铁融为一体。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舍不得?”陈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坤没有回头。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那块碑,是我亲手立的。”
“我知道。”
“那年我刚打下这片地盘,东区的人跟了我,中区的人服了我,西区的人怕了我。”赵坤的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我以为这就是秩序。”
陈琛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炉火:“秩序不是靠划分人群建立的。”
“那靠什么?”
“靠让他们相信,自己是这秩序的一部分。”陈琛转头,目光平静,“不是被统治的,是被保护的;不是被遗弃的,是被需要的。”
赵坤沉默了很久。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格外分明。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声音很低,“太晚了。”
“不晚。”陈琛说,“你能站在这里,就已经不晚。”
熔化的铁水被倒入模具,冷却,成型。几天后,这些废铁化作新的防御工事骨架——不是围堵某个区域,而是将整片聚居地圈入其中。工事不再是压迫的工具,而是守护的臂膀。
墙根下,王姐带着西区的妇女们挖了环形的排水渠。渠不深,但足够宽,能在雨季疏导洪水,能在核尘降临时过滤杂质。渠边撒上了苦蒿种子——那是苏晴从荒原边缘采集的,耐辐射,根系发达,气味能驱避小型腐兽。
“苦蒿长起来很快,”苏晴蹲在渠边,指尖捻起灰褐色的种子,小心地埋进土里,“明年春天,这里就会绿成一片。”
她的声音轻柔,像这冬日里难得的暖阳。陈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从人群里走出来,挡在刀疤脸面前,说“我来负责”。
那天的夕阳,也是这样的颜色。
“你在想什么?”苏晴没有抬头,却像感知到他的目光。
“在想你。”陈琛说。
苏晴的手顿了一下,耳尖浮起淡淡的红。她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埋种子,动作却更轻柔了几分。
良久,她轻声说:“等苦蒿长起来,这里会很漂亮。”
“嗯。”
“……你要留下来看。”
“我会。”陈琛说,“一直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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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分配小组的扩建会议,是在那间由旧仓库改造成的议事厅里开的。
十二把椅子,十二个人,围着一张用废弃舱门改造的圆桌。没有主次之分,没有高低之别。炉火烧得很旺,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老周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坐在炉边,手边放着烟杆,但没点——他说怕熏着苏医生。铁牛把椅子坐得吱呀响,他太壮实了,总觉得这椅子随时会散架,于是半个屁股悬空,憨憨地笑。张伯戴着老花镜,在纸上画着什么,那是他新琢磨出的弩箭改进图纸。王姐坐在角落,手里还在纳鞋底——她儿子的脚又长了,旧鞋挤脚。
赵坤坐在圆桌靠门的位置。他今天没穿那件军装夹克,换了一身粗布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但结实的小臂。头发没再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灰白的碎发垂在额前。他的坐姿依然板正,但不再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
苏晴坐在陈琛旁边。她的白大褂今天洗得很干净,在炉火边烘烤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气息。
“议事会的章程,大家已经传阅过了。”陈琛将一叠手抄的纸张放在桌中央,“今天不表决,只讨论。有不同意见,都说出来。”
先是沉默。然后老周磕了磕烟杆,开口:“章程第三条,‘凡年满十六岁者,皆需参与劳作’——那残疾的、重病的呢?”
“由聚居地统一供养。”陈琛说,“第五条写明了,老弱病残的物资配额不低于平均线。”
“钱从哪儿来?”东区的李工推了推眼镜,“我是说,物资。总得有人多干,才能养得起不能干的人。”
“拾荒队和护卫队外出带回的资源,一半归队,一半充公。”铁牛掰着手指头,“垦荒队的产出,三成归聚居地储备。锻造坊接外活,接其他小聚居地的订单,收服务费。这笔钱专门列出来,就叫‘共济金’。”
李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账目要公开,每一笔进出都要记清楚。”
“自然。”苏晴翻开一个笔记本,“我会组织医疗组的人轮班记账,每月公示一次。”
讨论持续了整个下午。有人争执,有人妥协,有人拍桌子,有人笑着打圆场。炉火添了三次柴,茶壶里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烧。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将会议室的地面染成一片暖金。
当最后一个议题达成共识时,老周终于点上了他的烟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我这辈子,”他说,声音有些哑,“没想到能坐在这儿,跟大伙儿商量怎么过日子。”
铁牛咧嘴:“周叔,以后天天都能这样。”
老周没说话,只是低头,狠狠抽了口烟。
赵坤始终沉默。会议结束时,他站起身,却没立刻走。他看着那张圆桌,看着那些椅子,看着炉火映在墙壁上摇曳的光影。
“这桌子,”他说,“谁做的?”
“我。”李工推了推眼镜,“用废弃舱门改的,不太平,垫了块木片。”
赵坤弯腰,摸了摸桌腿与地面交接处那块不起眼的木片。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很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了。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在学。”
陈琛点头:“他学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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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脸刘猛,是在一个雪霁的清晨,主动去找老周报名垦荒队的。
老周正在梯田边察看麦种育苗的情况,听到身后踩着雪的脚步声,回头,看到刘猛站在三米外,一身旧棉袄,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老周的手本能地攥紧了锄头柄。
“……干啥?”
刘猛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哽住的东西。
“报名垦荒队。”他说。声音闷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垦荒队。种地。”刘猛垂着眼,“能要我不?”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你他妈做梦”,想骂“西区多少老人孩子被你欺压过”,想抡起锄头把他赶出去。但他看着刘猛垂着的头,看着他缩在袖口里的手——那双曾经挥舞砍刀、抢人救命粮的手,此刻指节皲裂,虎口还缠着脏污的绷带。
那是御兽之战里留下的伤。
老周听说了。这人在战斗最后时刻,从西区工事冲回主战场,用铁牛扔下的砍刀,砍倒了两头腐鬣。救下的人里,有一个是西区老人的孙子。
“为啥?”老周问。
刘猛低着头,很久没说话。雪又飘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
“以前活错了。”他说,声音很低,“现在想……好好活。”
老周沉默着。雪花在他们之间簌簌落下,铺成薄薄一层白。
最后,老周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明天寅时,梯田东头,跟着王姐学育苗。”他粗声粗气,“迟到一天,扣三天口粮。”
刘猛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让泪流下来。
“……哎。”
他转身,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远。背影依然佝偻,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阴鸷。
老周看着那背影,良久,狠狠抽了口烟。
“狗日的。”他骂,声音却有些发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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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田是在西区原址上开辟的。
西区的破败棚屋被拆除,残砖碎瓦填平了洼地,废木料搭成了温棚的骨架。王姐带着一群妇女,用铁锹和镐头,一铲一铲地翻着坚硬如石的黄土。
“这土太硬了,根本种不活东西。”有人泄气。
“那就翻到它能种活。”王姐擦着额头的汗,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
她从陈琛那里学到一句话:末世里,最珍贵的不是粮食,是种出粮食的土壤。
净水设备日夜不停,过滤后的荒原水带着淡淡的咸涩,但浇灌在刚翻新的土地上,很快被饥渴的黄土吸收。第一茬甜薯苗栽下去时,所有人都蹲在地边,屏住呼吸,像在等待一个奇迹。
三天后,第一个嫩芽破土而出。
那是一个清晨,霜花还挂在温棚的塑料布上。王姐照例早起察看苗情,弯腰时,看到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绿,从褐色的土缝里探出头。
她愣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片嫩叶,像触碰初生婴儿的脸。
“活了……”她的声音在颤抖,“活了……”
消息传开时,整个聚居地都沸腾了。老人被搀扶着来看,孩子被举在肩头来看,连东区的富裕户都走出集装箱,远远地张望那片绿色的奇迹。
苏晴蹲在田边,用木棍小心地给嫩芽松土。陈琛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绿。
“它会死吗?”苏晴轻声问。
“会。”陈琛说,“但还会有新的长出来。”
苏晴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继续松土,动作很轻,像在守护这末世里最珍贵的脆弱。
刀疤脸刘猛蹲在田垄另一头,沉默地除草。他的动作很笨拙,总是把草根和苗根一起扯出来,被王姐骂了好几回。他也不反驳,只是低头,继续笨拙地学习。
偶尔,他会抬头,看着那片越来越绿的田,眼神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寂灭还没来,他也是个农民。家里有三亩薄田,种水稻,也种青菜。母亲会在田埂边种几株向日葵,秋天收瓜子,炒熟了给他当零嘴。
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上辈子。
他低头,继续除草。手背上溅了泥,他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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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灯亮起的那晚,是赤土纪37年冬的最后一个夜晚。
锻造坊里,工匠们围着那几块从废弃城市拖回来的太阳能板,已经熬了整整七天。李工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被焊枪烫了好几道疤,但他不肯休息。
“就差一点,”他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声音嘶哑,“储能稳定了,就差最后一点……”
铁牛不敢喘大气,老周连烟都掐了。整个锻造坊只有焊枪滋滋的声响,和所有人压抑的呼吸。
当第一盏灯亮起时,没有人欢呼。
那是一盏用旧车灯改造的LEd灯,连在一台自制的储能电源上。起初只是微弱的、闪烁的光,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挣扎。然后,波形稳定,电流平稳,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稳,最终,成为一团温暖而恒定的、淡黄色的光芒。
李工愣愣地看着那团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亮了……”他喃喃,“亮了……”
他没有擦泪,只是任由泪水流过他黝黑的脸颊,滴落在他被焊枪烫伤的指尖。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聚居地。人们从集装箱里、从棚屋里、从临时帐篷里走出来,涌向锻造坊,涌向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
当第一盏灯被小心翼翼地捧出锻造坊,悬挂在聚居地中央的空地时,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泣。
那灯光太微弱了,只能照亮方圆几米,在无边的夜色里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星火。
但它亮着。
它亮着。
西区的老人在灯下站了很久。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眼皮上那一点温暖的、金黄色的触感。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像要去触碰那团光。
“灯……”他说,声音干涩得像风化的岩石,“灯又亮了……”
有人递给他一块烤甜薯,热乎乎的,还冒着白气。他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甜薯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流进了嘴角。
那晚,人们围在篝火旁,啃着烤甜薯,看着那盏灯。没有人说太多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确认那光还在。
陈琛站在人群边缘。苏晴站在他身边,肩头轻轻靠着他的手臂。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陈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的人们,看着老人脸上的泪光,看着孩子眼中的惊奇,看着铁牛憨厚的笑容,看着老周被烟呛到后剧烈咳嗽,看着赵坤独自站在阴影里,却也在抬头望向那团光。
“我在想,”他说,“这就是我们守护的东西。”
苏晴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肩头靠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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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刻降临。
拾荒队的这支小队是在赤土纪38年元月十五日出发的。按计划,他们要去百里外的废弃城市边缘,寻找可用的机械零件和燃料。张伯带队,五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带足七天的干粮和水。
他们没能走完第七天。
第五天傍晚,负责了望的护卫队员看到荒原南侧出现几个踉跄的身影。起初以为是腐兽,拉响警报后才发现,是拾荒队的人。
三个人。
张伯是被两个小伙子架回来的。他的左肩中了一枪,子弹贯穿,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另一个队员腿上挨了一枪,一瘸一拐,脸色煞白。还有一个是被人背回来的,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人已经昏迷。
“怎么了?!”老周冲上去,声音都劈了,“张伯!谁打的?!”
张伯嘴唇哆嗦,想说话,却只有鲜血涌出来。他的手死死攥着衣襟,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一块冰冷的东西。
那是一块金属牌。
牌面被打磨得很光滑,中央刻着一艘扬帆的船,船帆饱满,像正迎着风浪前行。船的周围环绕着精致的云纹,工艺精湛,不是荒原上任何一个小势力能拥有的。
牌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老周把牌子凑近油灯,眯着眼辨认。他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太简单,他看得懂。
“唯精英者,得生。”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刮在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方舟基地’……”他喃喃,“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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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清晰可闻。
十二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没有人说话。那块金属牌在桌面上缓缓传递,每个人都拿起来看过,沉默地放下。
张伯和两个重伤队员已经被苏晴推进了手术室。临时搭建的手术台边,苏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沾满鲜血。小柳在旁边递器械,大柱举着应急灯,灯光在苏晴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子弹卡在肩胛骨缝里,”苏晴的声音紧绷,“需要扩创,但没有足够的麻药……”
“用。”昏迷中的张伯忽然睁开眼,声音微弱却清晰,“老子挺得住。”
苏晴咬着下唇,接过小柳递来的手术刀。
议事厅里,老周一拳砸在桌上。
“这群人根本不是幸存者,是强盗!”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见了我们的兄弟,二话不说就开枪!拾荒队的规矩是先观察、后接触,不会主动挑衅!他们就是存心要杀人,存心抢地盘!”
铁牛的脸色铁青:“他们的枪是制式的,比我见过的任何改装步枪都精良。咱们在黑鸦寨缴获的那些,跟人家的比就是烧火棍。”
他把那块金属牌捏在掌心,硌得生疼:“五十多个人,两台重机枪,还有车……咱们拿什么拼?”
沉默。
东区的李工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我大寂灭前在军工研究所待过。这种制式步枪,不是民间作坊能造出来的。方舟基地要么有完整的兵工厂,要么——是从军方仓库里挖出来的。”
“那更可怕。”赵坤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陈琛从未见过的凝重。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坤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金属牌,对着油灯,眯起眼看那行小字。灯火在他冷峻的脸上跳跃,将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伤疤映得格外深刻。
“大寂灭第二年,”他说,“我在荒原上遇到过一个从北边逃过来的人。他告诉我,北方有个基地,叫方舟。”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不愿触碰的往事。
“那人不愿意多讲,只说自己是被‘淘汰’的。他说方舟基地只收精英——身强力壮的,有特殊技能的,能为基地创造价值的人。老弱病残,伤病员,精神崩溃的……全被扔出基地,自生自灭。”
老周愣住:“扔出去?那是杀人!”
“在他们眼里,不是杀人。”赵坤的声音很冷,“是‘资源优化’。方舟基地的信条是:末世资源有限,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弱者会拖累强者,消耗宝贵的生存物资。与其让所有人一起饿死,不如集中资源,供养最值得活下去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他们管这叫‘精英主义’。我那个年代,这叫法西斯。”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苏晴的手术已经进入缝合阶段。张伯咬着一条叠起的毛巾,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床单,却硬是一声不吭。他的眼神清醒而锐利,死死盯着天花板,像在跟什么人较劲。
陈琛站在手术室门口,隔着布帘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金属牌,指尖无意识地在“方舟”字样上摩挲。
他想起万宇位面那些因失衡而毁灭的文明。
那些文明也曾经繁荣,曾经有高楼林立、机器轰鸣、思想交锋。但当资源稀缺,当生存压力笼罩,总有人提出“最优解”——剔除弱者,集中资源,让所谓的“精英”延续文明的火种。
然后呢?
然后强者内斗,精英分裂,幸存者在猜忌和恐惧中自相残杀。火种熄灭,文明崩塌。
这不是生存之道,这是慢性死亡。
布帘掀开,苏晴走出来。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平静。
“张伯的命保住了。”她说,“肩胛骨碎裂,以后左手可能抬不过肩膀,但命保住了。”
老周猛地站起来,又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苏晴的目光落在陈琛手上的金属牌。她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我父亲,”她轻声说,“大寂灭前是化工工程师,也是研究所的骨干。方舟基地可能接触过他的研究成果。”
陈琛抬头。
苏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把那块金属牌还给陈琛,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小心。”她说。
陈琛握住那块冰凉的金属。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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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雪停了。
方舟基地的队伍,如期出现在荒原南侧的地平线上。
了望塔最先发现他们。守夜人敲响了警戒钟,钟声急促而沉闷,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陈琛登上了望塔,举着望远镜看向南方。
五十余人,队列整齐。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防寒服,衣服笔挺,没有补丁,没有污渍,像刚从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新货。背上挎着制式步枪,枪管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队伍中央是两辆改装越野车,车顶架着重机枪,枪口斜指天空。车头插着一面旗帜,白色的底,蓝色的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寸头的壮汉,骑在第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即使隔着望远镜,也能看到脸上那道醒目的刀疤——和赵坤脸上那道几乎在同一位置,只是更长、更深。
方虎。
赵坤站在陈琛身边,举着另一架望远镜。他的呼吸平稳,但握着镜筒的手指节泛白。
“认识?”陈琛没有转头。
“没打过照面。”赵坤的声音很平静,“但听说过。方舟基地的二把手,方龙的亲弟弟。据说比方龙更狠。”
他顿了顿:“那道疤,是早年跟腐兽搏斗留下的。他吹了二十年。”
陈琛放下望远镜。远处的队伍正在缓慢推进,不急不躁,像狼群围猎前的踱步。
“他们在等什么?”铁牛在塔下仰头问。
“等我们崩溃。”陈琛说,“等我们在恐惧中内讧、逃跑、自相残杀。等我们替他们省下子弹。”
铁牛啐了一口:“做梦。”
陈琛走下了望塔。议事会的成员们已经聚在塔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没有恐慌,没有推诿,没有人在问“怎么办”。
只有等待。
陈琛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老周的烟杆捏在手里,没点。铁牛的砍刀插在腰间,刀柄缠着的布条是他女儿前天新换的。苏晴的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医药箱就放在脚边。张伯被人从病床上扶起来,靠在担架上,左手不能动,右手却紧紧攥着一支弩箭。
赵坤站在人群边缘。他的工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旧防弹背心——那是他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穿了很多年,弹痕累累。
他迎上陈琛的目光,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没有。
但那个点头,比任何承诺都重。
陈琛展开地图,铺在雪地上。他的手指沿着聚居地到废弃城市的路线滑动,最终停在那个标注了许久的名字上——
落石谷。
“方舟基地的人,都是正规军出身,或者在正规化训练下成长。”陈琛说,“他们熟悉阵地战、巷战、正面攻坚。他们有重火力,有纪律,单兵素质远超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点在落石谷的位置。
“但他们不熟悉荒原。不知道雪下哪里有暗沟,不知道哪片土崖一碰就塌,不知道苦蒿汁能让人伤口溃烂,不知道赤土下埋了多少腐兽啃剩的骨头。”
老周的眼亮了。
“我们不在平原上和他们拼。”陈琛说,“我们把他们引进来,引到落石谷。那里谷口狭窄,两侧土崖陡峭,雪积得比别处都厚。谷底的冻土下,是我们挖好的陷阱——九十九根木桩,桩尖淬过苦蒿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这一仗,我们不求全歼,只求击溃。斩其首脑,溃其士气。让他们知道,磐石聚居地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让他们知道,”他的声音沉下来,“精英主义的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沉默片刻。
铁牛第一个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厚,却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得嘞,”他从腰间拔出砍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早就想试试,方舟基地的精英脑袋,和土匪的脑袋哪个更硬。”
老周把烟杆往腰带上一插:“张伯躺着,拾荒队我带。落石谷那一片,我闭着眼都能走。”
李工推了推眼镜:“陷阱木桩的淬毒工艺,我可以在两个小时内再做一批。苦蒿汁不够,但我配了点别的……”
“别致命,但要够疼。”陈琛说。
李工点头,眼镜片反光:“懂了。”
苏晴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医药箱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
陈琛看向她。她也看着陈琛,目光平静。
“你在后方。”
“我在后方。”苏晴说,“但我备足了止血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别死。”
陈琛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腰间那把长刀拔出来,借着雪光,仔细擦拭了一遍刀刃。
刀是新打的,锻造坊李工亲手锻的。刃长二尺七,背厚三分,用的是从废弃城市拖回来的工具钢。淬过火,开过刃,还没饮过血。
今天该饮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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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基地的队伍在申时进入落石谷。
雪后的荒原一片苍茫,天地间只剩下灰白两色。队伍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两辆越野车的履带在雪泥里碾出深深的沟壑。
方虎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柄是牛角磨的,刀刃闪着幽蓝的光——淬过毒。
“还有多远?”他问。
向导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瑟缩在座椅角落,闻言连忙指着前方:“翻过前面那道土梁,就能看到磐石聚居地了……”
“我问还有多远。”
“十、十五里……”
方虎嗤笑一声,把匕首插回腰间。他抬手示意车队停下,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
谷口狭窄,两侧土崖高耸。崖壁上布满风蚀的洞穴和裂缝,积雪厚厚地覆在上面,像盖了一层棉被。谷底是冻实的黄土,车辙印浅浅的,看不出异常。
“头儿,这地形……”副驾驶凑过来,压低声音,“适合打埋伏。”
方虎没说话。他眯着眼,把望远镜从谷口扫到谷尾,又从谷尾扫回谷口。
他当然知道适合打埋伏。
但那又如何?
一群靠捡破烂维生的拾荒者,一群连子弹都要省着用的难民,一群在他眼里跟腐兽没区别的蝼蚁——他们懂什么叫埋伏?
“继续走。”他说,“加快速度。天黑前拿下聚居地,今晚在暖和的屋里喝酒。”
车队重新启动,驶入落石谷。
方虎没有看到,在他放下望远镜的同时,谷口左侧的雪堆里,几根覆盖着白布的弩箭悄悄探出了头。
他也没有看到,谷尾那道被积雪覆盖的土梁后面,十几个人正屏住呼吸,手按在滚石的绳索上。
他更没有看到,谷中段那道最隐蔽的石缝里,一双眼睛正透过雪光的折射,死死锁定着他的位置。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冰冷的、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耐心。
信号弹在申时三刻升空。
那是一枚用旧烟花改造的信号弹,点燃后拖着猩红的尾焰,在灰白的天空中炸开一朵血色的花。
花开的一瞬,崖顶的积雪轰然崩塌!
刀疤脸刘猛站在崖顶最前沿,双手紧握铁锹,狠狠拍在积雪与崖壁的接缝处。他的动作凶狠而精准,像把这三天积攒的所有憋闷都倾注在这一铲里。
“哗——!”
万吨积雪如同银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谷口!正在谷口殿后的几名方舟队员甚至没来得及抬头,就被雪浪吞没,连惨叫都被闷在厚重的雪层下。
谷尾同时传来轰鸣!
铁牛带领的伏击小组推动滚石,巨大的石块顺着崖壁滚落,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前后封死,瓮中捉鳖。
“敌袭!”方虎猛地从越野车上跃下,反应不可谓不快,“所有人,依托车辆反击!”
但他的话音未落,谷口两侧的雪堆同时炸开!
老周的弩箭队早就埋伏在那里,身上盖着厚厚的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此刻距离不过三十米,几乎不用瞄准,弩箭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射向方舟队员!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方舟队员虽然训练有素,但毕竟是人。突如其来的雪崩已经让他们乱了阵脚,密集的弩箭更是雪上加霜。有人试图举枪还击,却被弩箭射穿手腕;有人躲到越野车后,却发现车顶的重机枪手已经倒栽葱摔下来,胸口插着三支箭。
“重机枪!压制崖顶!”方虎嘶吼。
剩下的那台重机枪开始咆哮。火舌扫向崖顶,打得积雪飞溅,碎石崩落。崖顶的垦荒队员不得不伏低身子,暂时无法推下第二轮滚石。
但这就够了。
谷口封死,谷尾封死,方舟队伍被困在谷中狭窄的地段,进退不得。
而崖壁两侧的洞穴和裂缝里,陈琛的人正像幽灵般悄然现身。
不是正面冲锋。
是骚扰,是袭扰,是永远不知道下一支箭会从哪个方向射来的恐惧。
一个方舟队员刚探出头,就被侧面飞来的弩箭射中肩膀,箭头淬了苦蒿汁,伤口瞬间红肿溃烂。他惨叫着倒地,疼得满地打滚。
另一个队员转身想要掩护,脚下却突然一空——积雪下是挖好的陷阱!他连人带枪跌落,身体被削尖的木桩刺穿,木桩上的苦蒿汁渗进伤口,带来火烧般的剧痛。
“陷阱!地上有陷阱!”
“妈的,他们不是难民!是正规军!”
“闭嘴!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方虎连毙两个试图逃窜的队员,勉强稳住阵脚。他环顾四周,双眼充血,像困兽般寻找着突破口。
然后他看到了。
谷中段那道石缝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材颀长,穿着破旧的工装,手里提着一把二尺七寸的长刀。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像刚出鞘的冰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踏在积雪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周围的厮杀、惨叫、枪声,仿佛都与他无关。
方虎死死盯着那个人。
他认出了那种眼神。
那不是拾荒者的眼神,不是难民的的眼神,不是蝼蚁的眼神。
那是——猎人的眼神。
“你是陈琛?”方虎的声音沙哑。
陈琛没有回答。他停在三丈外,刀尖垂向地面,姿态松弛,却像一张引而未发的弓。
方虎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刀疤随着肌肉扭曲,像一条苏醒的蜈蚣。
“好,很好。”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淬毒的匕首,在掌心掂了掂,“杀了你,这聚居地就垮了。”
他猛地扑上!
这一扑迅疾如风,匕首划出幽蓝的弧线,直刺陈琛咽喉!
陈琛没有后退。
他侧身,刀锋上撩,精准地点在匕首的刃面上。“叮”的一声脆响,匕首被荡开半尺,方虎虎口发麻。
但方虎不退反进,借着前冲的势头,左拳砸向陈琛面门!
陈琛低头,拳风扫过发顶。他顺势下潜,长刀横扫方虎下盘!
方虎跃起,躲过这一刀,却在空中无法变招。陈琛的长刀已经改扫为刺,直取他胸腹!
方虎勉强侧身,刀锋划破了他的防寒服,在肋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落地踉跄,眼中第一次闪过惊惧。
“你……不是普通人……”
陈琛没有说话。他只是调整握刀的姿势,刀尖再次指向地面。
那姿态,比方才更松弛,也更危险。
方虎咬牙,从腰间摸出一颗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
“砰!”
浓烟瞬间弥漫,遮蔽了视线。方虎借着烟雾掩护,转身就跑!
他不傻。正面拼不过,那就先撤退,重整旗鼓。
但他刚跑出三步,烟雾中忽然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他的脚踝!
是陈琛。
他闭着眼,在烟雾中仅凭气息和脚步声,就锁定了方虎的位置。
一拉,一扯,一摔。
方虎重重砸在雪泥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他还想挣扎,冰冷的刀锋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烟雾渐渐散去。
方虎仰躺在地上,看着上方那张年轻、平静的脸。刀疤横贯他的脸,在雪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你……”他的声音干涩,“你到底是谁……”
陈琛看着他。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复仇者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是磐石聚居地的居民。”他说,“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刀锋微沉,割破了方虎颈侧的皮肤。鲜血渗出,在刀刃上凝成细小的血珠。
“你的道,是失衡的道。”陈琛说,“视人命为草芥,以强凌弱。这样的道,走不远。”
方虎的眼瞪得很大。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陈琛没有杀他。
他收刀,转身。
“绑起来。”他说,“带回去。”
铁牛冲上来,利索地把方虎捆成粽子。方虎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一路上眼睛还死死盯着陈琛的背影,满是不甘、不解、难以置信。
他至死都不会明白。
那支在他看来跟蝼蚁没区别的队伍,为什么能在绝境中爆发出这样的战斗力。
因为他们不是蝼蚁。
他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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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日落前结束。
方舟基地五十余人,阵亡三十七,投降十五。两辆越野车被缴获,一台重机枪损毁,另一台完好。制式步枪二十七把,子弹数千发,足够把磐石聚居地的武装力量提升整整一个层级。
陈琛站在谷中,环顾四周。拾荒队正在打扫战场,护卫队在清点俘虏,医疗组在救治伤员——包括方舟队的伤员。
苏晴跪在一个腹部中弹的方舟队员身边,正在做紧急止血。那队员疼得满头大汗,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也没有骂人。
他只是看着苏晴,眼神复杂。
“为什么……”他艰难地开口,“救我们……”
苏晴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
“因为你是人。”她说,“犯了错的人,也是人。”
那队员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眼角滚下泪来。
陈琛走到谷口。那里,老周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沉默地抽着烟。
那是拾荒队今天折损的两个年轻人之一。一个叫大勇,二十七岁,有个三岁的女儿;一个叫小周,十九岁,是老周远房侄子,刚学会怎么在荒原上分辨可食植物。
老周没有哭。他只是抽着烟,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许久,伸手替他阖上眼睛。
“回家。”老周说,“叔带你回家。”
陈琛没有说话。他站在老周身后,看着暮色四合,看着雪地里的血迹渐渐凝成暗红,看着幸存者们抬着担架、搀扶着伤员、押解着俘虏,缓缓向聚居地方向走去。
远处,磐石聚居地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里有灯光,有热汤,有人在等待。
陈琛转身,跟上队伍。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刀鞘上,落在那块刻着“方舟”的金属牌上。
他把牌子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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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队伍向北进发。
不是报复,不是征伐,只是——必须如此。
“斩草要除根。”赵坤在出发前的议事会上说,声音平静,“方龙比弟弟更狠,也更聪明。他得知方虎被擒,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他纠集更多人来攻,不如主动出击。”
陈琛点头。
这次,他点了五十人。
不是全部的精锐,而是从各队挑选的、愿意为这次行动豁出命的志愿者。铁牛第一个报名,老周把烟杆一磕也要跟着,被陈琛摁下:“聚居地需要你守着。”
老周瞪眼,最后闷声说:“那你活着回来。”
苏晴没有报名。她只是连夜赶制了五十个急救包,每个包上用布条细细缝了名字。缝到陈琛那个时,她多缝了几针,针脚细密如发。
陈琛接过急救包,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琛”字。
“等我回来。”他说。
苏晴点头。
队伍在黎明前出发。五十个人,五十把刀,五十支枪,踏着未化的积雪,沉默地向北行进。
被绑在车前引路的方虎,一路上都在观察这支队伍。
他看铁牛。那壮汉走在队伍最前面,肩上扛着缴获的重机枪,枪管上挂着他的砍刀,刀鞘在晨光里晃荡。他走得虎虎生风,每一步都像要把雪地踏穿。
他看李工。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弱的技术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腰里别着焊枪和钳子。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不落,眼镜片后是专注而沉静的光。
他看赵坤。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聚居地首领,此刻穿着一身旧工装,手里端着制式步枪,神情淡漠。他走在队伍侧翼,始终保持着警戒姿态,像一头经验老到的孤狼。
他看那些普通的垦荒队员、拾荒队员、工匠。他们年纪不一,身手参差,有人甚至看得出是第一次上战场,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露出惧色。
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平静,却蕴含着不可阻挡的力量。
方虎终于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哥……”他喃喃,“我们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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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导弹基地在黄昏时分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半埋入地下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表面覆盖着伪装的土丘和枯草。大门是厚重的防爆钢板,足有二十公分厚,两侧各有一座哨塔,塔顶架着探照灯和重机枪。
赵坤举着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一刻钟。
“换岗间隔三分钟,”他放下望远镜,“东侧哨塔的探照灯有盲区,在灯柱转向时,有十五秒窗口期。”
“够了。”陈琛说。
夜幕降临。队伍在基地外围三百米的废弃掩体后潜伏,等待时机。
探照灯缓缓转动,雪白的灯柱扫过荒原,照亮枯草和残雪。灯柱移开,黑暗重新笼罩大地。
十五秒。
陈琛动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地面疾掠而出。三百米距离,他只用十秒。抵达大门时,东侧哨塔的探照灯还在缓慢转向,还有五秒才会照回这里。
五秒。
陈琛贴着大门侧边的阴影,从腰后摸出李工特制的定向爆破装置。塑胶炸药,电子引信,延时五秒。
贴门,启动,撤离。
他刚闪回掩体后,爆炸声轰然响起!
“轰——!”
厚重的防爆钢板被炸开一个可容人通过的缺口,火光冲天,浓烟弥漫。哨塔上的探照灯慌忙转向,重机枪开始盲目扫射,子弹打在掩体上溅起碎石尘土。
但已经晚了。
铁牛扛着重机枪冲在最前面,枪口喷吐火舌,压制东侧哨塔!赵坤带着突击组从缺口涌入,步枪点射,弹无虚发!李工带着技术组直奔弹药库,焊枪切割门锁,火星四溅!
方舟基地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开始组织反击。
但他们的反应太慢了。
习惯了恃强凌弱、习惯了碾压蝼蚁、习惯了对手在恐惧中崩溃——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蝼蚁会化身狼群,反过来撕开他们的咽喉。
方龙从指挥室里冲出来,手持冲锋枪,双眼血红。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他身边还簇拥着十几个亲信,都是基地的骨干,个个训练有素。他们依托走廊和掩体,与陈琛的队伍展开巷战。
子弹横飞,刀光交错。狭窄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可能踩到血泊,每一个转角都可能遭遇死亡。
陈琛的长刀在走廊里挥舞不开,他索性弃刀,从地上捡起一把方舟队员遗落的制式步枪。枪身沉重,但他握得很稳。
点射,换位,推进。
他不再是一个人战斗。铁牛在他左翼,重机枪打光子弹就换砍刀;赵坤在他右翼,步枪精准点射,每一枪都有一名敌人倒下;后面是李工、垦荒队员、拾荒队员……他们结成锋矢阵型,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刺入方舟基地的心脏。
方龙的亲信一个个倒下。
他终于怕了。
他转身想跑,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没有武器,脸上有一道与方虎同款的刀疤——却比他弟弟那道更沧桑、更深邃。
赵坤。
方龙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他。
“你……你是磐石聚居地的首领!赵坤!”方龙嘶声,“你疯了吗?!替那些蝼蚁卖命!你可是跟我们一样的人!”
赵坤看着他。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疲惫,和一丝淡淡的悲哀。
“不。”他说,“我和你们,从来都不一样。”
他抬手,没有开枪,只是用枪托狠狠砸在方龙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方龙的冲锋枪脱手,惨叫倒地。
赵坤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方龙,像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是过去的自己。
“我花了七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他轻声说,“你大概没机会了。”
他转身,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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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天亮前结束。
方龙与十七名负隅顽抗的骨干被就地正法,其余队员投降。弹药库被李工控制,四台重机枪、一门迫击炮、数百箱弹药——方舟基地积攒多年的战争储备,尽数易手。
更重要的收获,是被囚禁在地下室里的一百三十七名幸存者。
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有伤病员。他们被关在逼仄潮湿的牢房里,每天只给一顿稀粥,瘦得皮包骨头。但他们还活着。
当陈琛撬开牢门,当第一缕天光照进昏暗的地下室,当那些麻木的眼睛里逐渐恢复焦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她看着陈琛,看着外面持枪肃立的队伍,看着那些与方舟基地截然不同的、满是尘土却眼神清澈的面孔。
她的嘴唇翕动,许久,才挤出一个字:
“……人?”
陈琛伸出手,稳稳扶住她。
“是人。”他说,“和我们一样,是人。”
老妇人忽然老泪纵横。她抓着陈琛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瘦骨嶙峋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三十年……”她的声音干涩如风化的岩石,“我等了三十年……”
她没有说等什么。
但所有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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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走了整整五天。
不是路途遥远,而是队伍太庞大了。五十名战士之外,多了一百三十七名瘦骨嶙峋的幸存者,缴获的武器弹药装满三辆缴获的卡车。
队伍走得慢,但没有人催促。
老人走不动,年轻力壮的战士就背。孩子饿了,医疗组分出自己的干粮。孕妇临盆在即,苏晴守了她整整两夜,用从方舟基地缴获的抗生素,保住了母子平安。
第五天黄昏,磐石聚居地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一次,铁门大开。
不是赵坤的命令,不是任何人的命令。当了望塔上传来队伍归来的信号,聚居地里的人们自发涌向大门。老人们拄着拐杖,妇女们抱着孩子,工匠们还系着围裙,满手油污就冲了出来。
他们在等。
等出征的战士,等被解救的同胞,等一个消息。
队伍缓缓走近。
当那些穿着破旧工装、满身尘土却脊梁挺直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但当人们看清队伍后面那长长的一串——那些瘦骨嶙峋的老人,那些眼神惶恐的孩子,那些被搀扶、被背负、被细心照顾的陌生人——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沉默中,一个西区的老奶奶颤巍巍走上前。她从怀里摸出半个烤甜薯——那是她晚饭的口粮,一直没舍得吃——塞进一个被解救的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捧着热乎乎的甜薯,怔怔地看着老奶奶,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薯皮上。
“……谢谢。”她细声说。
老奶奶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就像点燃星火的第一个火星。
更多的人走上前。有人递出干粮,有人让出自己的住处,有人端来热水。没有组织,没有命令,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只是默默地、笨拙地、用自己仅有的方式,欢迎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一个被解救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捂脸,放声大哭。
他的哭声像堤坝溃决,压抑了三十年的恐惧、绝望、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没有人安慰他。周围的人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哭完。
等他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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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土纪38年,春。
核尘散去的那个清晨,陈琛独自走上聚居地最高的了望台。
他站在那里,看着东方天际一点点由灰转青,由青转金。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像一把金色的剑,劈开这片被诅咒了三十八年的土地。
阳光落在垦荒田上。
那里的甜薯苗已经长了三寸高,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麦苗从塑料温棚里探出嫩绿的头,排成整整齐齐的队列。王姐带着垦荒队的人正在田间劳作,弯腰,除草,培土,动作沉稳如农人。
阳光落在锻造坊上。
李工正带着徒弟调试新造的犁铧。铁锤敲击钢坯的声音叮当作响,像某种古老的韵律。门口堆着刚锻好的锄头、镰刀、砍刀,刀身泛着青灰色的光。
阳光落在医疗站上。
苏晴正在给一个孩子换药。那是从方舟基地救出来的小女孩,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她坐在床沿,晃荡着双腿,手里捧着半个烤甜薯,吃得满脸都是。
苏晴抬头,隔着窗户,与陈琛的目光相遇。
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的第一朵苦蒿花。
阳光落在聚居地中央的广场上。
那里立着一块新铸的铁碑。碑身是用当初那三块界碑的残骸熔铸的,表面粗糙,纹路纵横。碑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横贯碑面的裂痕——那是三块钢板熔铸时留下的印记。
裂痕没有修补。
因为不需要。
界碑已毁,人心已聚。那道裂痕,不再是隔阂,而是见证。
陈琛站在了望台上,俯瞰着这片他守护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
一整个冬天,够长了。
他想起初到磐石聚居地那天。黄昏,铁门吱呀作响,锈迹斑斑,妇女跪在地上捡拾散落的饼干,孩子躲在阴影里用过早熟的眼睛窥视。
那时的聚居地,像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人人都在往外舀水,却没有人修补船底的洞。
现在,船还在。
洞已经补上了。
不只是补上了,他们还在造船——造更大的船,能载更多的人,能驶向更远的海。
有人爬上了望台,脚步声在铁梯上回响。
陈琛没有回头。
“你说,”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烟杆特有的沙哑,“咱们这聚居地,以后会变成啥样?”
陈琛沉默片刻。
“会越来越大。”他说,“会有更多的人来。会有更多的田,更多的房子,更多的灯。”
“也会有很多麻烦。”老周吸了口烟,“方舟基地不是唯一一个。荒原上还有别的势力,还有腐兽,还有辐射,还有不知道啥时候会来的天灾。”
“嗯。”
“那咱们扛得住吗?”
陈琛终于回头。老周站在他身后,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扬,脸上皱纹纵横,眼神却亮得像年轻时。
陈琛看着他,又看向台下。
那里,铁牛正扛着一袋麦种往垦荒田走,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大声说笑;王姐蹲在田埂边,教几个新来的妇女辨认苗和草的差别;李工推着满载工具的手推车,后面跟着一串学徒,每人手里都拿着图纸;刀疤脸刘猛独自在田边除草,动作依然笨拙,但比冬天时熟练多了;赵坤坐在锻造坊门口,低头擦拭一把步枪,阳光照在他灰白的鬓角上,不再刺眼,只有温和。
更远处,一群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他们光着脚,在黄土上奔跑,笑声清脆如铃。那是西区的孩子,是方舟基地救出的孩子,是那些曾在阴影里窥视陌生人的孩子。
此刻,他们在阳光下奔跑。
陈琛收回目光。
“扛得住。”他说。
“为啥?”
陈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指向远处正在田间劳作的垦荒队。
“因为我们会种地。”
又指向锻造坊的方向。
“因为我们会打铁。”
再指向医疗站的白大褂。
“因为我们会救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新铸的铁碑上,落在那道横贯碑面的裂痕上。
“因为我们曾是对立的敌人,现在是并肩的战友。”
“因为我们曾经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互相伤害,现在学会了信任、依靠、原谅。”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犯过错,每个人也都救过别人。”
“因为我们不再问‘你凭什么活下去’,而是问‘我怎样才能帮你活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老周。
“这就是平衡之道。”
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磕了磕烟杆,把最后一撮烟灰倒进风里。
“……懂了。”他说,“活了六十二年,今儿才活明白。”
他把烟杆插回腰间,转身,踩着吱呀作响的铁梯,慢慢走下去。
陈琛独自站在了望台上,看太阳完全升起。
阳光铺满整片聚居地,铺满垦荒田里摇曳的嫩苗,铺满锻造坊外新锻的农具,铺满医疗站窗台上晾晒的绷带,铺满孩子们扬起的笑脸。
他想起万宇位面那些璀璨的星河,那些因平衡而永恒流转的文明。
他想起自己曾以为,平衡之道是调和本源,是维持秩序,是高高在上的俯瞰。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平衡之道,从来不在天上。
它在田间弯腰除草的背影里。
在炉火旁挥锤锻打的臂膀里。
在手术台前沾满鲜血的指尖里。
在孩子奔跑时扬起的尘土里。
在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努力活着的人心里。
远处,一只雄鹰展翅掠过荒原。它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边,盘旋三匝,向更远的天际飞去。
陈琛目送它消失在天边。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望台。
垦荒田里,苏晴正蹲在新翻的田垄旁,指尖捻起一粒甜薯种,小心地埋进土里。
陈琛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种什么?”
“甜薯。”苏晴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今年要扩种三十亩,光靠之前的种子不够。我把缴获的压缩干粮里的豆粕挑出来,试着催芽,成功了十几粒。”
陈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长年劳作而粗糙的指尖,看着她鬓边不知何时冒出的一根白发。
他伸出手,轻轻把那根白发掖回她耳后。
苏晴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干嘛?”
“没事。”陈琛收回手,“看到根白头发。”
苏晴沉默了几秒,耳尖慢慢泛红。
“老了。”她轻声说。
“不是老了。”陈琛说,“是累了。”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走,带你去看看北边新开的那片地。李工说那边的土质更松,适合种麦子。”
苏晴看着他的手。
那手很稳,掌心有薄茧,指节有力。那手握过刀,杀过敌,守过城。
此刻,只是安静地、耐心地伸在她面前。
她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
“好。”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苦蒿的清香,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湿,带着远方的、未知的气息。
但此刻,这风是暖的。
陈琛和苏晴并肩走向北边的新垦地。
身后,磐石聚居地在晨光中醒来。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薄云连成一片。
锻造坊的铁锤声叮当作响。
孩子们的笑声随风飘远。
田里的嫩苗,又长高了一寸。
赤土之上,星火初燃。
这星火,生于废墟,长于血火,在无数人的掌心里传递、护佑、壮大。
它不是神赐的火,不是救世主点燃的火。
它是人的火。
它会灭。
风会来,雨会来,雪会来,漫长的黑夜会来。
但只要还有一双手愿意捧起它,只要还有一颗心愿意守护它——
它就会一直燃烧下去。
从赤土,到万宇。
从此刻,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