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啪!”
钱正源听完唐国柱的汇报,气得把手里的钢笔狠狠摔在桌子上。
“扯淡!
昨天在大门口要死要活地讨说法,
今天连铁证都带走了,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
钱正源在办公桌后焦躁地走来走去,
“不用想,
肯定是昨天消息走漏了,
兴安县那边有人连夜给村里施了压!
好大的胆子!”
唐国柱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
“钱局,现在麻烦了。
当事人撤了,关键物证也不提供。
这样一来,孙建业和刘强那边,我们的证据链就彻底断了。
按照程序,
羁押时限一到,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就得把他们放了。”
在昨天下午张成认罪后,
市局就命令县局那边把刘强和孙建业控制了起来。
钱正源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放人?
昨晚莫书记在电话里拍着桌子吼,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今天市局就把主犯给放了?
这不是打市委的脸吗!
“那张成和王副县长呢?”
钱正源沉声问道。
“体制内的违纪跑不了。”
唐国柱冷静分析道,
“张成昨天在审讯室的口供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他充当保护伞和违规执法的行为已经坐实。
就算村民不告,他这身皮也扒定了,可以直接移交纪委。
有了他的供词,王副县长那边,纪委也有充足的理由介入调查。”
钱正源靠在办公桌上,沉默了许久。
官场上的事好办,纪委一介入,那两个人的政治生命就到头了。
但黑道上的事,法律讲究的是证据,
没有受害人,没有物证,公安机关就算是明知道对方有罪,也无可奈何。
“行了,我知道了。”
钱正源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感觉那就像个烫手的山芋。
“你先去放人,
把那几个村民全须全尾地交接出去。
刘强和孙建业那边……
先按程序扣足时间,要是村里真的死活不出面,到时候该走就走吧。
我这就去市委,当面向莫书记汇报。”
钱正源知道,
这趟去市委大院,自己少不了又要承受一番雷霆之怒了。
但他哪里想得到,
这场看似无奈的“撤诉”,其实是那位李老板把猎物赶出安全区的一步杀棋。
——
上午九点,
市委书记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落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莫书记正戴着老花镜,
用红蓝铅笔在李湛留下的那份《高新产业园规划草案》上做着批注。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开,
市公安局长钱正源夹着公文包,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连额头上的汗都没顾得擦。
“莫书记。”
钱正源走到桌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自责,
“兴安县那个案子,出了点变故。”
莫书记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摘下老花镜,端起茶杯,
“说。”
“今天一早,
原本安置在招待所的华江乡村民,连招呼都没打,包车全回去了。”
钱正源叹了口气,如实汇报道,
“那个村里的律师说,
村民们家里有农活,不愿再追究刘强和孙建业敲诈勒索的事了。
最关键的是,那台作为核心物证的dV录像机,也被村长带回了乡下。
没物证,没当事人指控,这案子的证据链断了。”
莫书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挑。
但他并没有像钱正源预想的那样大发雷霆,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他们给的理由是什么?”
莫永清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淡淡地问。
“律师的原话是,民不与官斗。
村民们害怕以后被黑社会报复,只想平平安安把被抓的后生领回家。”
钱正源解释道,
“没证据,按程序走,孙建业和刘强关够时间就只能放人。
这简直是拿法律当儿戏!
我怀疑是兴安县那边有人连夜给村里施加了压力。”
莫书记听完,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喝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
害怕被黑社会报复?
听到这句话,莫书记心里暗自摇了摇头。
如果换做普通的暴发户,也许真的会被地方上的地头蛇吓住。
但那个坐在自己面前,
随口就能调动几百亿海外资金,在亚洲金融圈里翻云覆雨的年轻人,会
怕几个县城里的混混?
这就好比一条盘踞在深渊里的真龙,会怕泥沟里的几条泥鳅报复?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既然不是真怕,那这出“主动撤案”,绝对就是李湛本人的意思了。
昨天大张旗鼓地把事情捅破天,
今天又悄无声息地把梯子撤了,硬生生让市局抓瞎。
这个年轻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莫书记在脑海里快速推演着李湛的动机。
是不满市委的处理速度,想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
还是说,
他另有什么其他打算?
一时间,
哪怕是莫书记这种老谋深算的政治家,也有些看不透李湛的真实目的。
但看不透归看不透,
作为桂林市的一把手,莫永清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是那百亿规模的投资,是桂林市的营商环境,是他未来的政治前途。
既然李湛想撤,那不追究就不追究。
但他作为市里的一把手,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含糊其辞。
李湛能撤,他却不能轻放。
“老钱,
既然群众有顾虑,不愿追究,那我们公安机关也不能强人所难。
没有证据,该放人就放人,要守规矩。”
莫书记放下茶杯,语气平缓却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钱正源愣了一下,
没想到书记竟然这么轻易就同意放了那两个主犯。
“但是!”
莫书记话锋一转,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老百姓能撤,咱们市委市政府不能撤!
孙建业和刘强放了,那是法理;
但张成和那个王副县长,这是咱们体制内的蛀虫,是党纪国法!”
莫书记伸手敲了敲桌面,眼神凌厉,
“马上把张成的审讯材料移交市纪委!
通知刘书记,对王副县长立刻实行双规!
这件案子,要当做我们桂林市整顿营商环境、打击保护伞的典型来办!
不仅要办,还要办得高调,
办得让全市民营企业家都看到市委的决心!”
“明白!我立刻去办!”
钱正源精神一振,只要市委定下了基调,这活儿就好干了。
“还有一件事。”
莫书记叫住了准备转身离开的钱正源。
他站起身,慢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宽阔的街道,
沉吟了片刻后说道,
“村民们不是说,
害怕被报复,没有安全感吗?
那我们这些当父母官的,就得给足他们安全感。”
莫书记转过身,看向钱正源,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你去安排一下。
等县局把那几个华江的青年办完释放手续后,先不要让他们自己走。
市局出两辆车,把人接上。”
钱正源有些疑惑,
“接上?
送他们去长途车站吗?”
“不。”
莫书记摆了摆手,目光中透着一股深谋远虑的精明。
“通知市委办,协调一下我的行程。
下午两点,我亲自带队。
你,还有纪委的同志一起陪同。
咱们亲自把这几个年轻人,安安稳稳地护送回兴安县华江乡!”
这番话一出,
钱正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市委一把手,亲自带队下到一个偏远的贫困乡,
去送二十几个涉嫌治安纠纷被释放的农村青年回家?!
这不仅是打破了常规,这简直是给足了天大的面子!
钱正源在体制内干了半辈子,太明白这背后的政治分量了。
市委书记的座驾一旦开进华江乡的村口,
那就等于是在告诉兴安县上上下下所有的牛鬼蛇神:
这个村子,这些个人,是市委一把手亲自保下的!
别说报复了,
以后兴安县的官员路过华江乡,估计都得下车走两步。
钱正源咽了口唾沫,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那个回家修路的“投资老板”,在莫书记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愣着干什么?去安排吧。”
莫书记看了他一眼,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是!
我这就去!”
钱正源挺直腰板,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莫书记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投资计划书。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算盘,他有他的诚意。
既然你李湛抛出了百亿的善意,又受了委屈,
那他这个市委书记,就亲自下场,去你的地盘上替你站一次台。
这笔政治投资,绝对稳赚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