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重新打开电脑,
在“资金流向”那个文档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码头。
报关行。
黑色公文包。
他又点开“大陆人”那个文件夹。
这里的信息最少,只有几行零散的记录——
VIp包厢的出入规律、接替安保岗的人员数量估算、以及一些从九哥那里汇总来的碎片。
他在末尾又加了几条:
今早医院。
遇袭者可能是大陆人核心。
安保规格远超林家水平。
他盯着屏幕,把几个文件夹里的零散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丁瑶配合他们,把分部的人事和资金全部换成了他们的人。
他们用分部赚来的钱,走分部的物流渠道,把泰国的现金洗到香港。
他们接管了池谷的遗产,还接管了林家的地盘。
而现在,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昨晚在车里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那伙偷袭的人是谁,山猫还不确定,
但能在曼谷用重狙把防弹车打穿,整个泰国都没有几股势力能做到。
也许就是之前找郑爷帮忙的那帮东北人,
但郑爷的口风极严,他的人还在试探,暂时撬不开。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陆人被偷袭这件事本身。
医院那边的安保规格高得离谱,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伤者身份极重要;
第二,他们很怕有人趁机补刀。
也就是说,
在曼谷这片地盘上,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敢动他们,而且动得很狠。
山猫点上一根烟。
烟雾在狭窄的隔间里散不开,缠在他头上像一层薄纱。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或许可以撬开一丝缝隙的方向——
不是查那帮大陆人,而是查昨晚动手的那批枪手。
能从外部撕开这种级别防御的队伍,本身就有名有姓。
他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标题打了三个字:袭击者。
傍晚六点,
天色开始发暗。
山猫把电脑收进防水袋,塞进墙洞里用砖块重新堵好。
他换了一件黑色长袖,戴上一顶棒球帽,
从贫民窟的后巷钻出来,沿着河边往码头的方向走。
昨晚那场袭击之后,曼谷的地下世界暗流涌动。
丁瑶的场子今天照常营业,
但每个场子的安保都加了倍,门口多了不少生面孔。
山猫在码头外围蹲了没多久,
就看到一辆挂着本地车牌的皮卡停在报关行后门,
车上下来两个人,没带武器但走路的步伐明显是练过的。
他们从报关行里搬出一摞纸箱,装进皮卡,然后开车走了。
山猫没有跟上去。
他走了另一条路,绕到河对岸,找了个废弃的水闸房蹲下来。
从这里可以看到湄南河两岸往来的货轮,入夜后行船很少,容易盯。
天彻底黑下来。
他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口袋里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屏幕上还留着一段没发出去的草稿,是他在回曼谷的地铁上写的——
没有具体的收件人,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迹,
只是把他目前拼凑出来的零碎信息,用暗语加密成了几行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数字。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几行数字会通过他在清迈设置的自动转发程序,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他把手机重新锁屏,塞回口袋。
河面上起了风,吹得水闸房外的芦苇沙沙响。
他站起身,裹紧外套,往下一个据点走。
今晚他不会再回贫民窟了。
——
曼谷的深夜,
帕亚泰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
走廊外站着几个换防的老兵,病房里只有大牛一个人。
他坐在一把单人沙发里,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双眼布满红血丝,身上的黑衬衫虽然换过了,
但那股子从昨晚枪林弹雨里带出来的煞气还没散。
这一天一夜,
这间病房的门就像一道鬼门关。
每个进来的人都经过他的手。
护士进来换药,他把证件翻开对光看了三遍。
清洁阿姨推门打扫,他把推车里的东西全部翻检过才放行。
值班医生来听诊,他站在床边,
医生拿着听筒弯腰,他就盯着医生的手指,一秒没挪过。
就连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靠近病房,他都会隔着门询问暗号。
老周中午过来探望的时候,
带了两个身手最好的老手,想让大牛去洗把脸睡一觉。
大牛死活不肯走。
他是李湛的贴身保镖,
可现在躺在床上插着管子、靠呼吸机维持的是他最敬重的师兄,
而他自己全身上下连块皮都没破。
这种愧疚感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老周当时看了他几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身对那两个老兵摆了摆手。
换班的事再没人提过。
大牛就那么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老周的眼睛,眼眶憋得通红。
......
晚上十点半。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大牛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湛搭在床沿的右手。
突然,
那根粗糙的食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大牛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扑到床边,一把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同时掏出手机,只给老周发了两个字:
“醒了。”
......
黑暗中,
李湛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水里泡了很久。
听觉率先恢复,耳边是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昨晚烂尾楼里密集的火舌、防弹玻璃崩碎的刺耳噪音,还在脑子里来回冲撞。
紧接着是痛觉。
后背肩胛骨的位置像被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连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慢慢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的重影渐渐聚焦,先是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无影灯。
然后,
是大牛那张胡子拉碴、眼圈通红的粗犷大脸。
“师兄……”
大牛声音全哑了,一个快两米的汉子,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值班医生和护士快步涌了进来。
经过一番快速而细致的检查,主治医生长舒了一口气。
他用泰语跟大牛交代,
肺部的挫伤稳住了,最危险的内出血期已经挺了过去,剩下的就是静养。
医生前脚刚走,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老周、唐世荣和进哥儿大步走了进来。
其他人老周一个都没通知,这个时候病房里的人越少越好。
“阿湛。”
老周走到床尾,看着脸色苍白、戴着氧气面罩的李湛,
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一道口子。
李湛动了动手指,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得见。
老周知道他的脾气,没有那些婆婆妈妈的嘘寒问暖,
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这二十几个小时的变故利落地过了一遍。
“香港那边稳住了。
文楠已经坐最早的航班过去,水生交接完就会回曼谷。
以后,香港那边的事由文楠负责。”
老周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昨晚的事,进哥儿带人把现场刮了一遍。
对方撤得很干脆,但留下了弹壳。”
“是大口径的苏式狙击枪和苏式突击步枪。
曼谷黑市上,只有瓦西里一家能拿出这批货。”
氧气面罩下,李湛微微眯起了眼睛。
老周接着往下说,
“早上,安娜来找过你。
我把弹壳给她看了。
她没瞒着,说这批货确实是从他们仓库出去的。”
老周身体前倾,看着病床上的李湛,
“安娜说,买货的是一伙中国人。
东北来的。”
“东北。”
李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原本因为麻药和伤痛而有些迟钝的大脑,
在听到“东北”的瞬间,像被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刺了一下。
病房里的无影灯和消毒水味渐渐远去。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跌入了一片呼啸的白毛风里。
漫天的大雪。
枯黄的白桦林。
沉闷的猎枪声。
还有雪地里,那一抹刺眼的、渐渐被鲜血染透的红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