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站在器峰的极寒模拟舱前，已经换好了全套防寒装备。火浣绒内衬紧贴着皮肤，触感温热而干燥，灵犀皮甲严丝合缝地裹在外层，每一道束带都按云杳杳给他调好的松紧度拉到同样的位置——不勒肉的紧，不留缝隙的严。姜长老亲手给他系上了护膝和护腕，这两个部位是旧伤最容易受寒的位置，她在护具内侧各缝了一层薄薄的炎阳玉片，是压箱底的好东西，平时锁在药房的第三层抽屉里，只有给执法堂重伤员做术后温养时才舍得拿出来用。
模拟舱放在器峰测试殿的正中央，外壳是一颗巨大的透明蚕茧，由十二层灵力晶板叠加熔炼而成，内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环境模拟符文。这东西从设计到成型，前后花了云杳杳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先画了一套符文阵列的草图让刘师傅帮忙做成基板，又亲自在每一块基板上刻了温控符文和灵压调控符文，最后用灵力将十二层晶板逐层熔合。器峰的弟子们从没见过这种能在方寸之间模拟出整片极寒环境的法器，围着她问了好几天。云杳杳的解释很简单：把极寒深渊的环境特征拆成温度、灵压、地脉寒气浓度三组变量，每一组变量用一组符文来模拟，三组符文叠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极寒环境。符文逻辑不难，难的是精确校准——温度低一分灵压就会波动，地脉寒气浓度高一分温度场就会紊乱，三组变量必须同时调到真实的深渊数据，模拟舱才能用。她一个人调了将近半个月，每天深夜从器峰回来时指尖都带着刻刀磨出的细茧。
此刻模拟舱的舱门还开着，内壁上那层白霜正在慢慢融化，水滴沿着晶板纹路淌下来，在舱底的集水槽里汇成一圈浅浅的积水。测试还没开始，舱内还残留着上一次校准调试时凝结的霜华。
云杳杳站在模拟舱的控制阵盘前。阵盘上投影出七条不同颜色的灵力曲线，分别对应周衍的体温、丹田灵压、旧伤部位灵力反应、心跳、呼吸、经脉通畅度、灵力运转速度。七项指标，每一项都是她从姜长老那里反复确认过——姜长老起初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一个人的身体状态拆成这么多条线来监测。云杳杳说，一个人在极寒环境里身体撑不撑得住，不是只看体温够不够高，还要看丹田里的灵力能不能稳定输出、旧伤部位的经脉会不会因为寒气收缩而产生疼痛、心跳和呼吸能不能保持平稳。每一条线代表一个独立的指标，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完整状态。姜长老听完琢磨了好一会儿，最后点头说“好像懂了”，然后把自己的诊疗经验一条一条跟云杳杳对照，帮她调整了好几处监测参数。
“测试分为三个阶段。”云杳杳把控制阵盘调到预检模式，七条曲线同时闪了一下，全部归零重新开始采集，“第一阶段环境适应，舱内温度会在半盏茶内降到极寒标准值。你需要保持站立姿势不动，灵力自然运转不做任何主动抵抗，持续一炷香。这一阶段主要测你的身体在低温下能不能自行维持体温，以及灵力在自然状态下会不会被寒气带偏。”
周衍点了点头，把姜长老给的温灵丹从药囊里取出来放在控制台旁边的备用丹药托盘上。测试期间不能服用任何辅助丹药，这是体能评估的规矩。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用细麻绳穿好的水晶薄片挂在脖子上——那是一枚打磨得极薄的灵晶透镜，是刘师傅专门为他磨制的，云杳杳的主意。周衍年轻时在千机阁修了几十年法器，长时间盯着一块巴掌大的阵盘看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符文纹路，日积月累下来目力便大不如前，现在不借助这种能汇聚灵光、放大符文细节的透镜，根本看不清阵盘上的符文节点。这枚透镜用了东华城水晶铺子里最通透的白水晶，刘师傅用灵力把它压成微弧面的薄片，边缘镶了一圈轻质玄铁框防止碎裂，又钻了个小孔穿进麻绳方便挂在脖子上随身携带。
“第二阶段灵压负荷测试。”云杳杳的手指在阵盘投影上划过，调出第二阶段的标准参数，“舱内会同步加入地脉寒气模拟——就是从深渊底部的灵能紊流中采集到的实际数据，由器峰转化成舱内的灵压波动。地脉寒气会显着增加丹田灵力运转的负荷，灵压会出现波动。这一阶段需要你在寒气冲击下完成一组阵盘定位操作。”
她从控制台旁边取出一个木匣，里面装着五枚刻了一半的废弃阵盘——符文纹路和寒冰深渊的高压灵能转化阵盘完全相同，但灵能回路没有接通，只是用来测试操作的空白件。“五枚阵盘按规律嵌在舱壁内侧的定位槽里，你需要逐一找出每枚阵盘的核心节点位置，用这枚感应探针触碰节点表面，同时记录节点坐标和符文密度数据。操作时间一炷香，期间阵盘会模拟极寒环境下的冻融裂纹变化——裂纹会在你触碰节点时随机出现，你必须立刻在裂纹扩散之前用灵力封住。这一阶段主要测寒冷、灵压波动和精细操作的三重负荷下，丹田灵力输出的稳定性。”
周衍接过感应探针在手心握了片刻。探针是一根极细的玄铁针，末端磨成微弧形的钝头，握柄处缠了一圈防滑的细麻绳，握起来很轻，但要在极寒环境里精准触碰阵盘符文而不划伤表面，需要手指的稳定性达到近乎苛刻的程度。他把探针在指间转了几圈，重新握好，然后把脖子上的灵晶透镜举到右眼前比了一下距离，确认焦距刚好能看清三尺外的符文节点，然后点了点头。
“第三阶段旧伤应激测试。”云杳杳把控制阵盘切到第三阶段的界面，七条曲线旁边多了一块单独的监测区域，专门放大显示丹田周围旧伤部位的灵力波动和局部体温变化，“温度维持不变，地脉寒气模拟停止，但你需要连续完成一系列动作——蹲起、平举重物、弯腰捡取地面物品、侧身扭转躯干。每个动作重复五遍，全程记录旧伤部位的灵力反应。这一阶段不需要任何精细操作，只需要你在极寒环境下让旧伤部位充分活动，看会不会出现复发性疼痛或活动受限。如果在任何一个动作中感到旧伤部位出现刺痛、钝痛或牵拉痛，立刻喊停。”
“蹲起时手放在什么位置？”周衍问。
“自然下垂，不要扶任何东西。重物——模拟舱里有标准测试用的铁块，二十斤一块，平举到与肩同高，保持三息再放下。弯腰捡取的东西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金属垫片，放在地面最冷的位置——舱底靠近寒流喷口的那个角落。侧身扭转时双脚固定站立，上半身向左转到底再向右转到底，来回五次。全程保持呼吸均匀，不要憋气。憋气会干扰丹田灵压的稳定。”
周衍把第三阶段的动作要求在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然后走到模拟舱门口，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舱门合拢的瞬间，内壁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一层薄薄的霜华从舱壁顶部开始往下蔓延，速度不快但极均匀，像深秋的第一场霜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山谷。周衍站在舱内正中央的指定位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寒气一激，他挂在脖子上的灵晶透镜表面立刻起了一层薄雾，他用指腹在透镜上擦了两下，然后安静地站着，等待第一阶段的正式开始。
控制阵盘屏幕上浮出一行字——“第一阶段，环境适应，开始。”
舱内温度开始下降。从常温降到冰点只用了不到十息，然后继续往下降。周衍的呼吸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气，每一团雾刚刚成形就被舱内的循环气流带走，消散在舱壁的霜华里。他的灵力按照平时打坐时的习惯自然运转，没有加速也没有刻意压制——姜长老在出发前跟他反复交代过，极寒环境下灵力运转速度会自然减慢，这是身体在自我保护，不要强行提速，越强行越耗能。
第一炷香过了大半时，阵盘上的体温曲线一直平稳地维持在正常值的九成五以上。丹田灵压曲线有一条极缓慢的下降趋势，但始终在正常范围内。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冻的，是之前在焚风谷被混沌之力侵蚀后留下的旧患在低温下被放大了。他把双手交握在身前，用左手掌心捂住了右手的手指，抖动的幅度略微减轻了一些。
云杳杳看着阵盘上体温曲线旁边那条标注为“经脉通畅度”的辅助曲线——还好，末梢经脉没有收缩闭合，手指发颤只是体表层面的反应，不影响第二阶段的操作。
“第二阶段——灵压负荷测试，开始。”
舱内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是地脉寒气模拟启动的声音——无数股极细极冷的灵能紊流从舱底和侧壁的喷口中同时涌出，在舱内形成不规则的紊流冲击。周衍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重心，朝舱壁走去。他走到第一个定位槽前，把灵晶透镜举到右眼前，透过透镜仔细辨认槽内那枚巴掌大的阵盘——符文纹路和他下午在器峰画的图纸一模一样。高压灵能转化阵盘的核心符文组，主节点在阵盘正中央偏左两分的位置，三个副节点环绕主节点均匀分布，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他握着感应探针稳稳地点在主节点上，阵盘表面的裂纹立刻从节点边缘开始朝外扩散——模拟冻融裂纹，扩散速度比他在焚风谷地下见过的真实裂纹略慢一些，但方向完全一致。他用指尖在裂纹扩散的前端快速划了一圈，灵力从指尖逸出，在阵盘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屏障，把裂纹锁在节点周围不到一指宽的区域内。
“一号阵盘节点坐标已锁定。主节点偏移左两分，副节点三角分布，裂纹扩散方向——沿主节点向外辐射，扩散速度稳定。”
他报出节点坐标时声音平稳，牙齿没有打战，握探针的手指也没再发抖了。云杳杳把这些数据逐一录入控制阵盘。丹田灵压曲线在第二阶段开始时有一个极短暂的小幅波动——正好在姜长老规定的安全波动上限以内——然后迅速回稳。这个波动幅度说明地脉寒气对丹田的冲击确实存在，但周衍的灵力根基比三个月前预估的要稳固得多。在焚风谷地下被混沌之力烧灼过的丹田表面曾有一层陶瓷化的硬壳，所有人都以为那层硬壳会永久限制他丹田的弹性，但姜长老这两个月用的温养汤药加上椿禾剂的持续调理，显然让那层硬壳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第三枚阵盘嵌在舱壁最靠近寒流喷口的位置。周衍走过去时，一股极寒紊流迎面扑来，在他灵晶透镜表面凝了一层薄冰。他没有伸手去擦——手指已经冻得有点发僵，擦透镜会分散握探针的注意力。他把头微微偏向一侧，用眼睛余光定位阵盘的节点位置，探针稳稳地伸过去，触碰主节点，封住裂纹，报出坐标。动作比前两枚慢了大约五息，但精度没有任何下降。
五枚阵盘全部定位完毕时，第二阶段的计时刚好还剩最后十息。周衍把感应探针放在最后一个定位槽旁边，转身走回舱中央，重新站直。他的呼吸比之前略微急促了一些，但幅度不大，丹田灵压曲线在完成第五枚阵盘后有一瞬间的轻微波动，然后缓缓回稳。
云杳杳把第二阶段的全部数据存档，切到第三阶段。她注意到周衍旧伤部位的灵力波动在第二阶段末段开始出现极微弱的异常起伏——不是疼痛信号，是肌肉在寒冷和精细操作双重压力下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僵直反应，频率很低，幅度也很小，还在正常范围内。但她的手指在阵盘上停了一瞬，把第三阶段的体温监测频率调到最高——每十息采集一次数据，取代之前的每三十息采集一次。然后她隔空在周衍右侧小腿的经脉图上轻轻点了一下，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透过舱壁的传导符文渗入他体内，顺着经脉缓缓上行，帮他松弛了那条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微微发紧的肌肉。做完这个动作，她的手指便从阵盘上移开了，没有多加一分多余的灵力，也没有让周衍察觉到任何异样。
“第三阶段——旧伤应激测试，开始。”
模拟舱内的地脉寒气停止了，温度维持不变，舱内重新变得安静，只有循环气流推动冷气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嘶嘶声。周衍在原地做了第一次下蹲——蹲到底时右膝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响。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站起来后他没有立刻做第二下，而是把右脚轻轻前后活动了两下，膝盖的响声没有再出现。后面四下蹲起做得流畅了许多，膝盖也适应了动作节奏。
平举重物是最容易引发丹田周围旧伤的部位。周衍弯腰从地面提起那块二十斤的铁块，双手平举到与肩同高。铁块的重量在极寒环境下感觉比常温时更沉——因为灵力运转速度减慢，身体对重量的感知会迟钝一些。他平举满三息，稳稳放下，重复五遍。丹田灵压曲线在第三遍平举时有一个微小的下探，但随即回升，整个阶段的波幅始终没有超过安全上限。
弯腰捡取垫片时，他的身体弯到最低点，手指在舱底最冷那个角落摸索了片刻——金属垫片被寒气冻得几乎粘在了地面上，他用指甲轻轻把它抠起来，然后慢慢直起腰。侧身扭转的动作做得最轻松——他左右各转了五遍，腰椎的活动幅度比预想的要大，旧伤部位没有任何牵拉痛。
“测试结束。温度回升。站在原地别动，等舱内温度恢复到常温再出来。”
云杳杳把控制阵盘上的全部数据逐项导出。七项指标全部达标——体温全程维持在正常值的九成以上，丹田灵压波动最大幅度远低于姜长老规定的安全上限，旧伤部位在整个测试过程中未出现任何复发性疼痛信号。她在评测结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加盖了忘忧峰的印章。
舱门打开时周衍从里面走出来，解下挂在脖子上的灵晶透镜擦了擦表面的霜。他的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嘴唇有一点干裂，但眼神和精神头都很好。姜长老迎上去把温灵丹塞进他嘴里，又给他披上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嘴上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让你别练第三遍非要练”。周衍含着温灵丹含含糊糊地应着，接过姜长老递来的保温茶杯喝了一口——是姜枣茶，姜味很浓，甜度刚好。
“通过了。”云杳杳把评测报告递给他，“北域任务第二阶段的外围技术支援由你负责。出发时间是明天傍晚，今天下午你把极寒阵盘的定位顺序和破坏流程再演练两遍。”
周衍接过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摘下斗篷还给姜长老，拿起控制台上的感应探针转身就往模拟舱走。走到一半回头对云杳杳说：“我再练一遍。刚才第三枚阵盘被寒流喷口干扰的位置，我想换一种更稳定的握探针手法——不用指尖握，改用指腹夹住探针侧面，手指发抖对精度的影响会小很多。你觉得这个手法可行吗？”
“可以试试。指腹夹住探针时手腕要略抬高一点，让前臂的力道分担一部分手指的压力。”云杳杳把模拟舱的控制程序重新调到第二阶段，调整了寒流喷口的紊流强度让测试条件更接近深渊真实环境。周衍重新走进模拟舱时姜长老在他背后喊了一句：“第二遍练完马上回来喝姜枣茶！别又练到半夜！”周衍头也没回，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舱门合拢，内壁上的霜华再次开始蔓延。
云杳杳把控制阵盘留在器峰让刘师傅帮忙记录周衍的训练数据，自己先从器峰回了忘忧峰。路过侧院时，隔着敞开的门看到苏合正在捣药台前专注地调配椿禾剂外用膏。九叶灵芝髓、天晶花露、玉髓粉、千年灵乳、归元草汁——五味药材在她面前一字排开，她按照云杳杳教的顺序一样一样往药钵里加，动作手法和标准的调配流程分毫不差，连滤网上残留的归元草渣都仔细地刮下来放进了回收瓶里留着煮浴汤。小姑娘的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没顾上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药钵里正在慢慢融合的膏体，嘴里无声地念着搅拌次数的计数。
石桌那边，林青璇和赵烈已经把南疆任务的装备全部整理好了。两人的储物袋分门别类放在石桌两侧——林青璇的全部灵晶和药剂袋摞得整整齐齐，赵烈的探测阵盘和备用弩箭放在最上层方便随时取用的位置。林青璇正在最后一次检查防水斗篷的涂胶层，赵烈蹲在石凳旁边调整灵能弩的拉弦器张力。
云杳杳走到石桌前，把南疆路线的最后一段和万毒窟九层塔的结构特征在灵力投影上铺展开来，开始做出发前最后一次任务说明。
“黑水沼泽全程约七十里，按沈月画的路线图，从南岸到毒瘴墙外围大约三十五里，中间经过蛇涎滩、瘴气林、淤泥湾三处主要障碍。蛇涎滩是一片浅水沼泽，水面下全是半腐烂的水蛇尸体和蛊虫蜕壳，踩下去容易打滑。过的时候用金刚绳相互系在腰间，间隔三丈，一人打滑另一人立刻拉紧。瘴气林里全是枯死的老榕树和积了几百年的瘴气，进去之前含瘴气中和散，不要在同一个位置停留超过十息，瘴气会顺着呼吸积累。淤泥湾底部沉满了几百年的烂木头，踩错位置会陷进去——沈月画了安全路线，从淤泥湾西侧沿着雷击榕树的树根走，树根底下是实土。”
“过了淤泥湾就是毒瘴墙外围，从这里开始进入混沌之种的感应范围。”云杳杳把灵力投影切换到沈月标注的毒瘴墙位置，又调出韩钧的蛊虫防御体系分布，“毒瘴墙是混沌之种用蛊虫排泄物和瘴气凝结成的防御带，墙体外侧有蛊虫巡逻，巡逻规律是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间隙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窗口。侦察时先在墙外找一个隐蔽位置，用静字诀蹲守至少一个时辰，把换岗规律完全摸清楚再靠近。”
“翻过毒瘴墙之后就是塔的外围。塔一共九层，地上五层地下四层。沈月说塔底第九层是空心祭坛，祭坛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比人还高的黑色巨茧。这颗茧子就是混沌之种的本体——已经醒了的本体。它能够通过灵力网络主动扫描进入感应范围的神识，能够模仿人声，能够向周围的蛊虫下达指令。全程神识封闭，不能往塔里探。”云杳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林青璇的眼睛，“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管那个声音多像你认识的人，都不要回应。回应了它就锁定你了。”
林青璇收起平时嬉笑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把脖子上挂着的三枚道文玉简从衣领里拉出来，用手指一枚一枚摸了一遍——静字诀、感字诀、镜字诀，三枚玉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镜字诀用来确认茧子的实时状态。在毒瘴墙外围找个安全位置，把镜面对准塔底方向，被动接收茧子散发出来的灵力波动。镜面反射的信号强度只有主动探测的三成，看不清楚茧子的细节，但够你确认两件事——茧子还在不在原地，茧子表面的灵力波动是增强还是减弱。如果在侦察期间茧子的灵力波动突然急剧增强，说明它可能感应到了什么——不一定是你，也许是沼泽深处别的什么东西触动了它的警戒。不管怎样，遇到这种情况立刻撤。”
赵烈从石凳上站起来，把探测阵盘被动模式的操作流程当场演示了一遍让云杳杳检查。阵盘屏幕在他指尖下亮起，接收灵敏度指示在被动模式下一格一格稳定地亮起来，没有任何主动探测波。他把防瘴面纱盖在屏幕上遮了一下光，确认在完全黑暗的沼泽夜里不会透出一丝光。
云杳杳看完操作流程，说：“如果在塔外蹲守超过二十四个时辰还没拿到足够的情报，不要犹豫，先撤回淤泥湾南岸的安全区域休整。赵烈的探测阵盘持续记录地脉波动数据，休整期间把数据重新分析一遍，也许能找出之前漏掉的细节。南疆任务的首要原则——活着带情报回来，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两人同声应是。
任务说明结束后，云杳杳在忘忧峰的崖边独自站了一会儿，看着坊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她没站太久，因为她知道晚些时候东华城还有一个人需要去见。沈月搬来坊市后，调理方子需要根据正骨后的恢复情况重新调整剂量，这件事姜长老会在今晚巡诊时处理。她已经让姜长老顺路多带了一副新的夹板衬垫和一瓶新配的椿禾剂内服液，剂量比之前减少了三成——沈月体内的蛊毒已经清了七七八八，不需要再喝那么浓的椿禾剂，用温养为主的调理汤药慢慢巩固就行了。
但她真正想托姜长老带去的，不是药。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朵月萤花，在月光下又仔细端详了片刻。花瓣上的银辉在天光完全暗下去之后更亮了，像是把五年前塔底暗河上的一小片碎月凝固在了花心里。她拿起旁边一枚空白传讯玉简，注入灵力，说了一句话。
“姜长老，今晚去坊市巡诊时，帮我把这朵月萤花还给沈月。告诉她——我不需要带着花去北域。月萤花开在塔底暗河边，是她的花。五年前她答应那两朵还没开的花苞会回去采，现在还差两朵。等她脚好了，自己回去采。”
她把玉简和月萤花一起用布包好放在石桌边上——姜长老每天巡诊前一定会来忘忧峰取苏合调配好的椿禾剂。
然后她站起身，朝传送阵走去。北域任务明天傍晚出发，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办——去一趟东华城，给沈月新搬的坊市小院买一盏灵光灯。坊市管理处配的标准灵光灯亮度太暗，沈月右脚不便，晚上起来煎药如果光线不足容易绊倒。
西市的灵材铺子依然通宵营业。钟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她进来，二话没说从货架最上层取下一盏新到的灵光灯。这盏灯比普通款式更小巧，底部有一个灵力吸附底盘，可以牢牢吸在床头或者灶台边缘，碰不倒。灯罩上刻了极简的柔光符文，亮度有两档，低档适合夜间安眠，高档够照亮整间屋子。
“忘忧峰。”钟掌柜把灯包好递给她，报了价，打了七折，和上次一模一样。
云杳杳付了灵石，把这盏灵光灯连同姜长老给沈月新配的调理方子一起放在一个手提布袋里，搁在坊市管理处赵管事的桌上。布袋上贴了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给沈月。床头用。不需要还。——忘忧峰。”
她没有署名。沈月认得她的字。
做完这一切，云杳杳回到忘忧峰时，月亮已经升到了正空。石桌上姜长老已经把月萤花取走了，留下了一张便条，上面用朱砂笔写了几个字：“花已带到。她捧着花哭了很久。哭完说了一句话——‘告诉云长老，塔底暗河边还有两朵。等我脚好了，我自己回去摘。’”——姜。
云杳杳把这张便条看了两遍，认真折好和晶核放在了一起。
林青璇和赵烈已不在院子里，最后检查完装备后各自回了房间补觉。周衍刚从器峰回来，手里拿着那枚感应探针，脖子上挂的灵晶透镜还带着极寒模拟舱残留的寒气，但眉宇间没有疲惫，只有练了三遍之后终于找到最稳手法的那种笃定。姜枣茶还在石桌上冒着热气，他坐下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下时抬头看着云杳杳，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云长老，我今天在模拟舱里练第三遍的时候，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在焚风谷地下被关了三年，每天被他们拉出来修那些阵盘，每一块阵盘上的裂纹、每一个符文节点的磨损、每一处冻融造成的灵能泄漏——我都修过。那时候我修好它们，它们就会被重新装回深渊底下，继续给混沌之种输送灵能。我为这件事恨了自己很久。”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但今天我站在模拟舱里，手里握着探针，封住那些裂纹时脑子里想的不再是‘我在修它’。我在想——‘我在拆它。’”
他站起身，朝云杳杳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背影被灵光灯拉得很长，但走路的步伐比任何时候都稳。
夜更深了。灰羽灵雀在石榴枝头蜷成一小团灰色的绒球，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睡得很沉。坊市方向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山脚下那间石榴树小院还亮着一星微弱的灵光灯——是新放上去的那盏，调到低档的柔光透过窗纸，映出窗台上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坐在那里用研钵慢慢捣着什么，大概是在按姜长老的新方子给自己配温养的散剂。
明天出发。南疆沼泽深处，北域冰盖之下。忘忧峰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像是要把这些人的名字都记在叶脉里，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