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慢慢吞没天际，昏黄的油灯一盏盏在木屋窗沿亮起，窄窄的青石板街巷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鱼龙混杂。各色流亡者、情报掮客、武装护卫穿梭其间，空气中处处藏着戒备与杀机。
肖灡混入赶路的流民队伍，压低帽檐，尽量遮住大半张脸，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街道两侧，留意每一处可以藏身、撤离的点位。
他沿着街边缓步前行，转过一处三岔路口时，视线骤然一凝。
前方二三十步开外，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巷口缓步前行。
走在前面的女子身形纤细，眉眼轮廓和钱桂兰的女儿极为相似；那是在于彦斌的婚礼上见过的，身侧随行的男人，侧身的背影、走路的姿态，赫然和王秘书一模一样。
两人身后，紧跟着七八名挎着短枪、神色凶悍的武装护卫，步伐整齐，警惕地扫视四周，一看就是专门安排的贴身守卫。
肖灡下意识攥紧腰间暗藏的短刃，指节绷得发白。
只要快步上前，寻一处拐角突袭，有机会近身控制住两人，撬开钱桂兰的藏身位置。
可念头刚起，他立刻压下动手的冲动。
此地街巷开阔，四周还有不少暗处游荡的哨探，护卫人数众多，一旦交手，枪声响起，全城警戒，别说抓人，他自己都很难脱身。
更何况，他孤身一人，没有支援，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逼得钱桂兰提前转移，彻底断了追查线索。
肖灡屏住呼吸，身体微微贴向一旁堆放竹筐的墙角，借着阴影完美掩藏身形，只留一道缝隙静静观察前方一行人。
一行人说说笑笑，行进速度不快，看似毫无防备，可肖灡久经暗战的直觉，不断发出警示。
不对劲……
王秘书素来谨慎内敛，就算跟着钱桂兰出逃，在外行走也绝不会这般松弛随意；钱桂兰的女儿性子怯懦，身处陌生危险的境外小城，不该这般从容闲谈。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光线昏暗，面容看得并不真切，一时无法分辨真伪。
他耐住性子，静静目送一行人转过拐角，消失在纵深的巷弄之中。
等人影彻底看不见，肖灡才缓缓站直身体，指尖松开短刃。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突然住手的决定，刚好避开了一张专为他铺开的罗网。
木楼之内，钱桂兰听完手下传回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看得清清楚楚？他藏在竹筐后面，盯着那队人看了许久，最后没有动手？”
“没错，夫人，肖灡躲在阴影里，全程隐忍不动。我们安排的替身模仿了王秘书和小姐的模样，护卫也是按您的吩咐大张旗鼓随行，就是为了引他出手。只要他敢追上去动手，两侧屋顶埋伏的枪手当场就能将他击毙。”
钱桂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白搪瓷缸上。
“肖灡这个人，最沉得住气。我料到一次诱饵未必能引他入局。他一路追到这里，必然满心急迫，可依旧能克制杀意，不肯贸然暴露自己。还有，你们没有贸然出手是对的，她也不是那么还对付的呀！”
她抬眼看向身侧待命的手下，声音冷沉：“继续布置。多设几处诱饵，街巷、码头、仓库轮番放消息，不断给他制造机会。他总有按捺不住的时候。另外，派人紧盯小城所有进出山道，封锁所有通往内陆的通道，一旦他想要折返境内追查疫病，立刻截杀。”
“还有，放出风声，就说完整的血吸虫防治底稿，已经交给了城外一处据点存放，引诱他主动踏入我们预设的包围圈。”
手下躬身领命，快步退出门外安排部署。
一旁待命的王秘书低声开口：“夫人，若是肖灡始终不上当，一直潜伏搜寻您的真身怎么办？”
钱桂兰淡淡一笑，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狠厉：“不急。这座小城到处都是我们的人，他孤身一人，粮草补给有限，伤口持续发炎，耗不起。他要么忍不住出手落入陷阱，要么被我们慢慢搜出来。无论选哪条路，他都走不出这座城。”
另一边，巷弄阴影之中，肖灡缓缓收回目光。
方才那队人的违和感在心底不断放大，无数细节串联起来，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或许，方才见到的根本不是王秘书和钱桂兰的女儿。
是圈套？不，她女儿是真的，只是王秘书的身影有些你拿不准!难道钱姨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找来了吗？还是钱桂兰难道已经知晓他追到小城，刻意安排替身引路，布下埋伏，等着他冲动出手，自投罗网。
肖灡深吸一口气，左臂的伤痛一阵阵袭来，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畏惧。
前路是精心布设的天罗地网，身后是境内悬而未决的疫病危机，对手手握绝密资料，麾下武装环伺，他无兵无权，孤身入局。
可那又如何？
从他选择不告而别，跨越千山追至边境的那一刻，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无谓不是鲁莽，隐忍不是怯懦。
他微微挺直脊背，目光扫过纵横交错的街巷，冷静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不入对方预设的陷阱，不被诱饵牵着节奏。他要反过来，化作暗处的猎手，顺着替身留下的细微痕迹，反向溯源，挖出钱桂兰真正藏匿的木屋，查清血吸虫疫病和她之间的关联。
晚风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掠过空荡的石板路。
这座湿热凶险的边境小城，猎手与猎物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
肖灡抬脚，悄无声息汇入街巷深处的阴影之中，一步步向着暗流最汹涌的地方走去。
一夜无话到了天亮，钱姨还在睡梦中，就被人吵醒了……
“是谁在外面吵？”钱姨有些不悦的躺在床上问。
“是昨晚跟踪肖灡的人回来了，说他消失不见了！”一个手下低声回应着。
“不见了？”钱姨闻言一屁股坐了起来，揉了揉还有些朦胧的双眼：“不是要你们多派些人手吗？
“派来……只是他太狡猾了！一个没看住就消失了……”
手下的人战战兢兢的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