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水月仙宗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栖云谷,内门弟子聚居之地。谷中屋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每座小院之间都有竹林溪流相隔,既保证了清修所需,又不失雅致。
凌清墨的住处位于山谷深处,一座简朴的竹制小院。院中种了几丛翠竹,一口古井,井边石桌上摆放着未下完的棋局——那是她偶尔与叶清音对弈时留下的。
此刻,她正盘膝坐在静室之中,周身冰蓝与赤红两色灵力如两条蛟龙,在经脉中奔腾游走。每一次循环,都会在胸口檀中穴附近剧烈碰撞,爆发出细密的灵力火花,刺痛感随之传遍全身。
冷汗,从她额角滑落。
距离沧浪殿议事已过去三日。这三日,她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时间都用来尝试突破瓶颈。可结果,却收效甚微。
冰与火,终究难以相容。
“噗——”
又是一次剧烈的冲突。凌清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强行稳住气息,将即将暴走的灵力缓缓压回丹田。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萎靡了几分。
推开静室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凌清墨走到院中古井边,掬一捧冰冷的井水拍在脸上。寒意透过皮肤,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漫天星斗璀璨如河。在漫天星辰的尽头,映月峰顶隐约可见沧浪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
“毁灭与新生……”她低声重复着李奕辰当日的话。
那个人的建议,与她这半年来的感悟不谋而合。可真正要实践,谈何容易?
所谓“毁灭与新生”,意味着要主动引导冰火灵力在体内对撞,在极致的冲突中寻找那一线平衡的契机。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碎、道基崩毁的下场。
可她还有选择吗?
距离宗门大比只剩不到一月。若不能在这之前找到突破之法,以她现在的状态,莫说争夺魁首,恐怕连前八都进不去。
“师姐?”
轻柔的呼唤从院外传来。凌清墨转头,见叶清音提着一个食盒,正站在竹篱外探头探脑。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凌清墨问。
“我给师姐送些吃的来。”叶清音推开篱门走进院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我听栖云谷的师兄们说,师姐这几日都闭门不出,定是在刻苦修炼。可修行也要注意身体呀,这是我特意去膳堂要的‘雪莲羹’,最是滋补灵力。”
凌清墨心中微暖,在石凳上坐下:“多谢师妹。”
“师姐客气什么。”叶清音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食盒,一股清甜的香气飘散开来。她舀了一碗递到凌清墨面前,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师姐,你的‘冰火净世诀’……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凌清墨接过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可怎么办?”叶清音顿时急了,“我听师尊说,这次大比,碧波师叔门下的周明远师兄、还有赤松师叔门下的林悦师姐都会参加。他们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实力不弱。师姐若不能突破,恐怕……”
“我知道。”凌清墨打断她,声音平静,“所以更要抓紧时间。”
叶清音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那师姐一定要小心。我听师尊说过,‘冰火净世诀’凶险异常,历代修炼者中,十有八九都倒在了反噬之下。师姐你……”
“放心,我自有分寸。”凌清墨低头抿了一口羹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体内的寒意。
两人一时无话。夜色静谧,只有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忽然,叶清音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师姐,我听说……今日山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凌清墨抬眼。
“嗯。”叶清音点头,“据守山的师兄说,是个穿着黑袍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是筑基圆满的修为。他指名要见宗主,说是……奉了师门之命,前来‘拜会’。”
“拜会?”凌清墨眉头微蹙。
水月仙宗虽是沧澜界东南的大宗,但平日里少有外客来访。尤其还是在这种深夜时分,以如此突兀的方式。
“宗主见他了吗?”
“见了。”叶清音道,“不过只在大殿谈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人就告辞离开了。我听当时值守的师兄说,那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谈崩了。”
凌清墨若有所思。
奉师门之命前来拜会,却只谈了一炷香就告辞。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宗门往来。
“可知那人来历?”
“不清楚。”叶清音摇头,“值守师兄说,那人自称来自‘北冥’,可沧澜界哪有叫‘北冥’的宗门?也许是化名,也许……”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许根本就不是咱们这一界的人。”
凌清墨眸光一凝。
不是这一界的人?
沧澜界广袤无边,东南西北皆有绝地险境,隔绝外界。可若是元婴以上的大能,破碎虚空、跨界而行并非不可能。只是这等存在,为何会派一个筑基弟子来水月仙宗“拜会”?
“此事不要外传。”凌清墨沉声道。
“我知道的。”叶清音连忙点头。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叶清音便起身告辞。凌清墨将她送到院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这才转身回院。
她没有立刻回静室,而是站在院中,望着夜空出神。
黑袍,筑基圆满,北冥,跨界而来……
这些线索在脑海中交织,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信息太少,她无法判断这突如其来的访客,究竟会对水月仙宗、对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
“多想无益。”
凌清墨收敛思绪,重新在石凳上坐下。她闭上双眼,内视己身。
丹田之中,一冰一红两团灵力如太极般缓缓旋转,彼此排斥又相互牵引。而在两团灵力的中心,一缕微不可察的灰色气息正在缓慢滋生。
那是冰火冲突到极致后,产生的“湮灭”之力。
也是“毁灭与新生”的关键。
“既然温和调和行不通……”凌清墨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就试试另一条路。”
她抬起双手,左手冰蓝,右手赤红。两团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冰一火两柄虚幻的短剑。
下一刻,她双手猛地一合!
“轰——!!!”
冰剑与火剑在胸前狠狠对撞!刺目的光芒瞬间爆发,将整个小院映照得如同白昼!恐怖的灵力风暴以凌清墨为中心席卷开来,院中翠竹纷纷折断,石桌石凳寸寸龟裂,古井之水沸腾如煮!
“呃啊——!”
凌清墨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七窍同时溢血。冰火灵力在体内疯狂对冲,所过之处经脉寸断,五脏六腑如被千刀万剐。可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那一缕灰色的“湮灭”之力,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起来!
毁灭,然后新生。
这是唯一的生路。
凌清墨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那股新生的灰色气息,缓缓流转向受损的经脉。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开始缓慢愈合,破碎的脏腑重新凝聚。而新生的经脉与脏腑,竟隐隐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冰火交融的淡灰色光泽。
有效!
凌清墨心中狂喜,可紧接着便是更剧烈的痛苦袭来。冰火灵力的冲击愈发狂暴,新生的灰色气息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她整个人如同被投入了熔炉与冰窖之间,忽冷忽热,痛不欲生。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倒下……”
凌清墨死死撑着最后一缕清明,疯狂运转“冰火净世诀”的心法。灰色的气息越来越盛,逐渐在胸口凝聚成一颗鸽卵大小的、缓缓旋转的灰球。
就在灰球成型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她怀中飞出,悬浮在半空之中。
那是一枚月白色的玉佩,通体温润,雕刻着奇异的水纹与音符。此刻,玉佩正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幽蓝光华,如水流般倾泻而下,将凌清墨整个人笼罩其中。
是“清心净世佩”。
这枚自她拜入师门就佩戴在身的玉佩,此刻竟自行护主!
幽蓝光华入体,凌清墨只觉一股清凉温润的力量流遍全身。体内狂暴的冰火灵力,在这股力量的调和下,竟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而那颗灰色的“湮灭”之球,也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凝实、稳定。
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凌清墨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院中。周身衣衫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狼狈不堪。可体内,那颗灰色的“湮灭”之球,却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平和而强大的气息。
“冰火净世诀”第三层——成了。
她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灰一蓝两色灵力流转交融,再没有之前的冲突与排斥。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如阴阳相济,生生不息。
凌清墨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虚脱般的无力。她勉强站起身,看向悬浮在半空的“清心净世佩”。
玉佩的光芒已经收敛,重新落回她掌心。触手温凉,与往常无异。
“多谢。”她轻声道,也不知是对谁说。
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凌清墨环顾四周。小院中一片狼藉,翠竹折断,石桌碎裂,古井还在冒着热气。这场突破,动静着实不小。
她苦笑着摇摇头,正打算收拾残局,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院外。
竹林小径的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深蓝道袍,身姿挺拔,负手而立,静静望着院中的景象。夜色朦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如深海般的眼眸,在星光下泛着微光。
李奕辰。
凌清墨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师兄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李奕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终落在凌清墨身上。视线在她苍白却透着一丝奇异神采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方才经过栖云谷,感应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不放心,过来看看。”
凌清墨沉默。
水月仙宗占地广阔,栖云谷与观潮台相隔甚远。什么样的“经过”,能恰好“经过”这里?
“有劳师兄挂心。”她终究没有点破,“方才修炼出了些岔子,已经无碍了。”
“无碍就好。”李奕辰点头,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她身上,“不过凌师妹,你的气息……似乎与三日前有所不同了。”
凌清墨心中一凛。
这人好敏锐的感知。
“略有突破而已。”她轻描淡写。
李奕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走到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古井边,俯身看了一眼,忽然道:“冰火冲突,凶险异常。师妹能安然突破,实属不易。”
凌清墨没有接话。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竹叶,沙沙作响。
良久,李奕辰转过身,看向凌清墨:“一个月后的大比,我会全力以赴。”
凌清墨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我也会。”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火星迸溅。
“如此甚好。”李奕辰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冲淡了方才的凝重,“期待在擂台上,领教师妹的‘冰火净世诀’。”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深蓝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凌清墨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掌心之中,那颗灰色的“湮灭”之球缓缓旋转,散发着平和而强大的气息。
她握紧拳头,眸中闪过坚定之色。
一个月后,宗门大比。
“玄冥真水”,她势在必得。
无论对手是谁。
哪怕是……他。
夜色渐深,星河流转。
水月仙宗在沉睡中,静待黎明的到来。
而在那黎明之后,一场席卷整个宗门的波澜,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