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帝城,悬浮于九天之上的最高级别贵宾神殿。
这座神殿通体由极品星辰紫金打造,那是一种即便在帝族之中也极其罕见的神料——将真正的星辰炼化后取其星核,与紫金融合,再以不朽级别的阵纹千锤百炼,方能成型。巴掌大的一块就足以让寻常王族倾家荡产,而这座神殿,从地基到穹顶,从墙壁到廊柱,全部由这种神料铸就。殿外的星光洒落在殿身上,被星辰紫金吸收后又重新折射出来,整座神殿仿佛被一层柔和的星辉薄纱笼罩,在安澜帝城的夜景中如同一颗镶嵌在天幕上的璀璨明珠。
殿内的地面上,铺设着一块块方方正正的万载温玉。这温玉并非普通的装饰材料,而是一种能够自发汇聚天地灵气的异种灵玉,产自异域极北的万载冰原之下,每一块都需要在冰原深处孕育万年以上才能成型。踩上去温润如春,即便是在最寒冷的冬夜,殿内也始终保持着最适宜修士休憩的温度。温玉之中还蕴含着极其微弱的灵气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修士的四肢百骸,让身处其中的人即便不刻意修炼,修为也会在潜移默化中缓慢增长。
殿内没有点灯。不需要。因为穹顶之上,镶嵌着数千颗被炼化了的微型星辰。那些星辰是真正的星辰——不是星辰碎片,不是星辰残骸,而是被安澜族的大能以无上法力将完整的星辰炼化缩小后,镶嵌在穹顶上作为照明之用。每一颗微型星辰都散发着柔和而璀璨的星光,数千颗星辰的光辉交织在一起,将整座神殿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更加柔和、更加梦幻。星光洒在万载温玉的地面上,折射出粼粼波光,如同行走在银河之上。
这等奢华的排场,放眼整个异域,也唯有安澜帝族能拿得出手。便是魔蒲族的待客神殿与之相比,也要逊色三分。倒不是说魔蒲族没有这等底蕴——毕竟是不朽之王留下的帝族,祖上的积累还是有的——只是魔蒲王失踪后,族中无人敢如此铺张,生怕引来其他帝族的觊觎。而安澜族不同,他们有安澜古祖坐镇,有不朽之王的光环笼罩,自然是想怎么奢华就怎么奢华,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然而,此刻这奢华到了极致的神殿内,气氛却并不怎么和谐。
“哼。”
一声冷哼,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和幽怨。
蒲灵坐在白玉案前,一袭暗紫色的纱裙铺散在温玉地面上,如同一朵盛开的暗夜魔花。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异域神果——那是安澜族特产的“星辰玉露果”,据说要三千年才结一次果,吃一颗能让虚道境修士的修为精进不少。可此刻,这颗价值连城的神果在她手里却遭了殃。她纤细白皙的手指用力一捏,果皮应声而破,汁水四溅,金黄色的果汁顺着她的指缝流淌下来,滴在白玉案上,散发出浓郁的果香。
她似乎把这颗果子当成了某个金发女人的脑袋。
“什么‘单独开个小灶’?啊?说得那么好听!”蒲灵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酸味,“不就是想把人单独叫过去嘛!还什么‘疏导枪意中的细微瑕疵’——他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她越说越气,又抓起一颗星辰玉露果,狠狠捏碎。
“萧公子这套路,玩得可真是炉火纯青啊。”蒲灵咬着红唇,那双紫色的眼眸中醋海翻波,“你是没看到,那安澜岚儿看他的眼神——那眼睛里的光,都快比穹顶上这些破星星还亮了!恨不得当场把他给生吞了!还是连皮带骨的那种!”
她身为魔蒲一族的帝女,从小在帝族圈子里长大,对这个圈子的规则再清楚不过。在异域,强者拥有多个道侣是常态,帝族之间联姻更是家常便饭。她自己就是父王用“救命之恩”的名义许配给萧炎的,严格来说,她和萧炎的婚约也是一种联姻——虽然她现在对这桩联姻已经没有半点抵触了。
但理解归理解,接受归接受。眼睁睁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夫君,当着全天下天骄的面去“撩拨”安澜帝女,还当着她的面约人家晚上来寝宫“单独辅导”——她心里那坛子百年老陈醋,还是彻底打翻了。翻得稀里哗啦,酸气冲天。
“蒲灵啊蒲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她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帝女,是高高在上的魔蒲族帝女,从来不在意任何男人的眼光。怎么现在变得跟个妒妇似的?”
可她越想越委屈。她变成这样,还不都是因为那个坏蛋。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搂她腰、第二次见面就挑她下巴、第三次见面就把她按在怀里说“你是我女人”的坏蛋。他把她那颗高冷了无数纪元的心给捂热了,然后转头又去招惹别的女人——这让她怎么受得了?
就在蒲灵越想越气、准备捏碎第三颗星辰玉露果泄愤的时候,一双手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搭在了她雪白圆润的香肩上。
那双手温热而宽厚,手指修长有力,搭在她肩头的那一瞬间,一股温和却又霸道的力量便顺着她的肩井穴缓缓渡入。那股力量不是法则,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精纯的能量——始气。三道仙气融合之后诞生的全新力量,比灵气更精纯,比仙气更霸道,是石子腾三界内宇宙独有的造化之力。
始气入体,如同一股暖流,沿着蒲灵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紊乱的气血瞬间平复下来,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了。那股暖流最终汇入她的丹田,在她体内形成了一个温和的循环,将她满肚子的酸气和幽怨都化去了一半。
蒲灵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被那双手轻轻按住。
“别动。”石子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哄小孩般的宠溺,“刚才捏果子的时候手指用力过猛,经络有些微的淤堵。我给你揉开,不然明天手指会肿。”
蒲灵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果汁沾染的手指——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刚才捏果子的时候因为情绪太激动,确实用了太大的力气,指关节处已经有些微微发红了。
他注意到了。
他不仅注意到了,还特意过来帮她揉。
蒲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这个坏蛋,明明刚才还在大殿上当众撩拨安澜帝女,现在又跑回来对她这么好。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吗?
石子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了一声。他一边用拇指在她的肩井穴上画着圈,一边俯下身,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鼻尖埋在她那紫色的长发中,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魔蒲花香。
“你这丫头,长了个帝女的脑子,怎么尽往这男女之情上想?”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语气却温柔得让人无法生气,“你以为,我真的看上那个只知道练枪的武痴丫头了?”
蒲灵被他那股强烈的男子气息包围,耳根不争气地红了起来。但她还是嘴硬,把头一扭,冷哼一声:“那你为何还要单独留下她?不仅当众指点她,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晚上来你的寝宫!你知不知道,在圣界,一个女子深夜进入男子寝宫,意味着什么?”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又多了几分委屈:“你现在是魔蒲族的女婿,是我蒲灵的未婚夫。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魔蒲族的脸面。你今天在天宫里那么高调,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结果你转头就约安澜帝女晚上来寝宫——你让那些其他帝族的人怎么看我?怎么看魔蒲族?”
石子腾沉默了一瞬。他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在他看来,约安澜岚儿晚上来寝宫,只是他整个薅羊毛计划中的一环——白天在天宫里不方便说太多,晚上单独“授课”才是真正能深入交流、建立信任的时候。他没想过,这个举动在异域的文化语境中,对蒲灵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确实是他疏忽了。
“灵儿。”他的声音变得郑重了几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依旧温柔地揉捏着她的肩膀,“你说得对,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先跟你商量一下,至少不该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
蒲灵微微一怔。她原本以为,以石子腾的性格,会像往常一样用那种霸道的方式把她的话堵回去——比如“你是我女人,我说了算”,或者“我心里有数,你别瞎操心”。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的准备。
可他居然道歉了。
他居然认错了。
这反而让蒲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石子腾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狡黠,“你说我看上那个武痴丫头——这可真是冤枉我了。灵儿,你仔细想想,我认识她才多久?认识你又多久?我犯得着为了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女人,冷落了我家灵儿吗?”
蒲灵心里那坛子醋,又淡了几分。但还是不服气地嘟囔道:“那你让她晚上来干什么?”
“来交学费啊。”石子腾理所当然地说道。
“……啊?”
蒲灵愣住了,转过头看向石子腾。石子腾脸上挂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腹黑笑容,眼睛里闪烁着那种每次准备坑人时才会出现的光芒。
“灵儿,你好好想想。”石子腾直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背负双手,目光仿佛穿透了神殿的穹顶,俯瞰着整座安澜帝城,“我今天在天宫里,当众折了安澜岚儿的锐气,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的枪道有问题。然后我又当众展示了一手——一根筷子破她的安澜枪意,让她输得心服口服。最后我还当众对她说了那番关于‘我即天地’的论道之言,让她茅塞顿开、感激涕零。”
他转过身,看着蒲灵,嘴角的弧度越发灿烂。
“这三步走下来,安澜岚儿对我是什么态度?是敬畏,是感激,是狂热,是恨不得立刻拜我为师。她为了让我继续指点她,不惜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愿尊你为半师’这种话——你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吗?”
蒲灵当然知道。安澜帝女,不朽之王的掌上明珠,帝族中最璀璨的明珠之一,当众说要拜一个来历不明的魔蒲族女婿为师——这就等于把自己的骄傲和面子全部押上去了。如果萧炎不值得她这么做,那她就会成为整个异域的笑柄。
“所以呢?”蒲灵还是有些不解,“这跟你让她晚上来寝宫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石子腾走到蒲灵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腹黑,“白天在天宫里,我给她的是面子上的指点。那种指点,听着漂亮,但对她的实际帮助有限。真正能让她的枪道有实质性突破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比如,帮她找到她枪意中的那几个细微瑕疵,帮她打通那些因为修炼不当而淤堵的经脉,帮她重塑发力方式。”
“这些东西,在天宫里能做吗?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我能上手纠正她的姿势?能按她的腰、掰她的肩膀、调整她的下盘?不能。一来不方便,二来会伤她的自尊——堂堂帝女,当众被人像摆弄木偶一样纠正动作,她的面子往哪搁?”
“所以,必须私下进行。而私下进行,总得有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白天她还要主持盛会,只有晚上有空。晚上来找我,在我寝宫里,没有外人,她可以放下帝女的架子,认真听我指导。我呢,也能放开手脚,仔仔细细地帮她解决问题。”
“哦——”蒲灵拉长了声音,眼神中却还是带着几分狐疑,“所以你是真的打算认真指导她?”
“当然是认真的。”石子腾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萧炎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拿武道开玩笑。那丫头确实是个好苗子,只是被安澜族的血脉传承给耽误了。我既然当众点评了她的枪道,就有责任帮她走出误区。这是师道,不是男女之情。”
他说得大义凛然,义正词严,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位为晚辈操碎了心的慈祥长者。蒲灵差点就信了。
“不过呢——”石子腾的话锋又是一转,嘴角那抹狐狸般的笑容再次浮现,“在这之前,我得先去收点束修啊。”
“……束修?”
“就是学费。”石子腾直起身,理了理衣襟,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灵儿,你想想,她白天在天宫里当着那么多人面答应了什么?安澜族藏经阁全部对我开放——除最核心的古祖密室外。安澜族宝库中的天材地宝,我看上什么就可以拿什么。这些话,她可是当着几百号各族天骄的面说的,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蒲灵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终于明白石子腾打的什么算盘了。
“你……你是说,你要在给她上课之前,先去安澜族的宝库里——”
“进货。”石子腾替她把话说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一朵盛开的向日葵,“趁着今晚她来之前,我先去安澜族的宝库和藏经阁转转。等把‘教材’都备齐了,晚上上课的时候才能言之有物嘛。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蒲灵呆呆地看着石子腾,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男人之前在魔蒲祖地时的画面——那仿佛无底洞般吞噬五行道种的恐怖场景,那在藏经阁里疯狂翻阅骨书玉简的身影,那在宝库里“顺手”拿走各种天材地宝时的从容。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中竟然对安澜帝族生出了一丝真诚的同情。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打开宝库大门迎接的,是个什么东西。
“萧炎。”蒲灵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复杂。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一拳打爆二长老的时候——就已经在算计这些了?”
石子腾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这都被你发现了”的笑容。他弯下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一开始没有想那么多。但从你父王说‘你们自己看着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跟魔蒲族绑在一起了。既然是自家人,那就得为自家谋福利。你们魔蒲族这些年被欺负得太狠了,我得帮你们把场子找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灵儿,你记住,你是我萧炎在圣界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我做这一切——立威也好,收徒也好,薅安澜族的羊毛也好——都是为了把魔蒲一族,把你,推上这圣界的最高峰。你父王不在的日子里,那些踩过你们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都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蒲灵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起来。不是因为吃醋,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这个男人,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什么甜言蜜语,虽然动不动就搂她腰、亲她额头、把她逗得面红耳赤,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兑现他的承诺。他说要替魔蒲族出头,就在天宫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巴掌抽飞了欺辱她多年的蛟无冷。他说要帮她提升实力,就把足以让至尊眼红的雷劫液随手送给她。他说要让她在盛会上抬起头走路,就让安澜帝女亲自把她请上了主位。
这样的男人,就算真的在外面当海王,她也认了。因为无论他在外面有多少红颜知己,他回到她身边时,看她的眼神,永远是那种霸道里带着温柔的眼神。而她要的,不过就是这一个眼神。
半个时辰后。
安澜帝族,地下宝库区。
这里位于安澜帝城的最深处,深埋在地底数万丈之下,四周被层层叠叠的防御阵纹包裹。那些阵纹不是一代人布置的,而是安澜族历代至尊、不朽者一层又一层叠加起来的,累积了无数个纪元的防御厚度。光是外围的警戒阵纹,就足以让任何遁一境以下的修士望而却步。而最核心的区域,据说还有安澜古祖亲手布下的不朽王级禁制——那是连至尊都无法强行突破的绝对防御。
当然,这一切防御手段,在今天都形同虚设。因为帝女岚儿亲自下了最高级别的通行令——萧炎前辈在宝库内享有最高特权,想去哪就去哪,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不需要任何通报。
负责镇守宝库的,是安澜一族的三长老。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遁一境后期大修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袭暗金色长老袍服无风自动。他在安澜族中的地位极高,平日里即便是族中的核心帝子见到他,也要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但此刻,这位位高权重的三长老,却亲自站在宝库门口,微微躬着腰,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强者的敬畏——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白天在天宫里发生的事,但已经在长老会中听说了。一根筷子破安澜枪意,当众把帝女殿下说得心服口服,这等实力,即便是他这个遁一境后期的老牌大修士也自叹不如。有对帝女命令的服从——岚儿帝女亲自下了死命令,萧炎前辈是安澜一族的贵客,待遇等同帝子,宝库和藏经阁对他全面开放。三长老虽然觉得这个决定有些草率,但帝女的命令就是命令,他必须执行。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不安——他总觉得,眼前这位笑得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青衫男子,骨子里透着一种让他这个活了无尽岁月的老家伙都捉摸不透的深沉。
“萧前辈。”三长老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不失体面,“这便是我们安澜一族的天字号宝库。里面存放着本族自上个纪元以来收集的无数神料、道种与古药。其中不乏仙古纪元流传下来的孤品,也有从界坟深处带出来的奇物。您看上什么,尽可取走——这是岚儿殿下的原话,老朽不敢怠慢。”
他说“尽可取走”四个字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天知道他说出这四个字用了多大的勇气。这座宝库里的藏品,是安澜族无数纪元积累下来的家底,随便一件拿出去都能在外界掀起腥风血雨。现在他要对一个外人说“尽可取走”,这感觉就像把一个强盗请进自己的金库,还对他说“您随便拿,别客气”。
但帝女的命令不能不遵。更何况,眼前这位萧炎前辈,据帝女殿下说,是要帮她突破十年瓶颈的唯一希望。与帝女的突破相比,宝库里的东西再珍贵也值得。毕竟,如果安澜岚儿真的能打破瓶颈、踏入遁一境,甚至将来有望冲击至尊境乃至不朽者,那对于安澜族的意义,远比几件宝物重要得多。
“三长老客气了。”石子腾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萧某今日前来,并非贪图贵族宝物。实则是为了岚儿那丫头的修行着想。”
他叹了口气,面露几分忧色:“岚儿的枪意,刚猛有余而柔韧不足。白天在天宫里,我虽然一筷子破了她的枪意,让她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但光看到还不够。她的枪意根基中,有几个极其细微的瑕疵——这些瑕疵如果不及时纠正,将来突破遁一境时,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枪意反噬,伤及神魂。”
他摇了摇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萧某既然当众收了她这个学生,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所以我才向岚儿提议,需要寻找一些温和而古老的奇物,为她炼制一方固本培元的阵盘,以中和枪意的锐气,护住她的经脉根基。这也是为什么,萧某今日要来贵族的宝库——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三长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那丝不安也淡了几分。原来萧前辈是为了给帝女殿下炼制阵盘才来宝库挑选材料的,这倒是合情合理。帝女殿下的枪道瓶颈,在安澜族高层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如果萧炎真能帮她解决这个问题,那让他挑几件宝物,确实是理所应当的报酬。
“萧前辈高义!”三长老由衷地拱了拱手,眼中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为了岚儿殿下的修行,您不惜耗费心神炼制阵盘,实在让老朽感动。请随老朽来,老朽亲自为前辈引路。”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那令牌呈枪形,通体由安澜族特有的血脉神金铸造,枪尖处铭刻着安澜古祖的枪印道纹。这是天字号宝库的最高通行令,整个安澜族只有不到五个人持有。他将令牌插入宝库大门中央的凹槽中,口中念诵了一段古老晦涩的咒语。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声,宝库那扇由混沌陨铁铸就的巨门缓缓向两侧开启。那巨门厚重无比,每一扇都有数十丈高,表面密密麻麻地铭刻着不朽级别的防御阵纹。巨门移动时,整座地下空间都在微微颤抖,仿佛连大地都在为这扇门的开启而战栗。
门缝刚一打开,一股浓郁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宝光便从门缝中喷涌而出。那宝光五光十色——有庚金的白金色、青木的翠绿色、壬水的幽蓝色、离火的赤红色、戊土的暗黄色,更有各种奇珍异宝散发出的独特色彩。千百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璀璨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彩虹洪流。
如果不是宝库内有着绝世大阵镇压,光是这股宝光泄露出去,就足以引发大半个黄金大州的灵气潮汐。方圆百万里内的修士都能感应到这股气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老怪物们恐怕都会蠢蠢欲动。
石子腾负手踏入其中。他的面色依旧平淡如水,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景致。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前世看过很多爽文,也看过无数描写宝库的桥段。什么“堆积如山的灵石”、什么“满墙的神兵利器”、什么“数不清的功法秘籍”。但那些描写,跟他眼前所见的这一切相比,都弱爆了。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折叠空间。宝库内部的空间法则被极大程度地扭曲和延展,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座地下宫殿,进入其中才发现,这里的面积堪比一方小世界。一座座由极品仙源堆砌而成的小山散发着迷蒙的光晕,那些仙源的品质极高,随便敲一块下来都够普通修士修炼百年。天空中漂浮着一条条如同游龙般蜿蜒伸展的世界树枝条,每一根枝条都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那是世界树——传说中支撑诸天万界的神树——的枝条,哪怕只是一根,也蕴含着足以让至尊心动的造化之力。
而在最深处,那几个悬浮在虚空中的白玉台上,供奉着几枚流转着开天辟地气息的完美道种。那些道种散发出的法则波动,甚至比他之前在界坟中收集到的世界树幼苗和宇宙雏形种还要古老、还要纯粹。显然,这些道种并非异域本土的产物——它们的法则气息中,混杂着九天十地和仙古纪元的道韵碎片。
石子腾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寒芒。
“这些道种,这些世界树枝条,这些仙源……恐怕大多数都不是安澜族自己出产的吧。”他在心中冷笑,“当年异域入侵九天十地,攻破无数仙古纪元的遗迹和道场,屠戮了不知多少古老传承,才将这些宝物掠夺到手。如今,它们堂而皇之地陈列在安澜族的宝库中,成了安澜族炫耀底蕴的资本。”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既然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从我们九天十地和仙古纪元抢来的,那我今天把它们‘拿’回去,也就是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不,不只是理所应当——这是替天行道。”
三长老浑然不知石子腾心中的波澜,依旧尽职尽责地在他身旁引路,一一介绍宝库中收藏的珍品。
“萧前辈,您看这边。”三长老指向左侧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玉台,玉台上放着一块足有水缸大小的银白色金属,表面流转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空间法则波动,周围三尺之内的虚空都在微微扭曲,仿佛随时会被这块金属吸入其中,“这块是虚空仙金,产自界坟深处的空间裂缝核心,蕴含着最为纯粹的空间道则,是炼制空间至宝的绝佳神料。这么大一块,即便在我安澜族的宝库中,也是独一无二的孤品。”
石子腾目光落在那块虚空仙金上,心中暗暗点头。虚空仙金,在原着中就是极其珍稀的神料,石昊当年在仙古秘境中得到一小块便如获至宝。而眼前这一块,比原着中描写的那块大了至少十倍。用来炼制空间法宝或者融入本命神兵,效果可想而知。
“嗯,虚空仙金。”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错。岚儿的枪法,确实缺少空间的灵动性。她现在的枪意太过刚直,遇到擅长空间法则的对手容易吃亏。这块虚空仙金,正好可以用来为她炼制一枚空间阵盘,让她在战斗中能够更自如地掌控空间。”
他伸出手,轻轻一拂。那只水缸大小的虚空仙金瞬间消失不见,被他直接收入了中丹田炁海小世界中。炁海小世界里,那柄吞雷神斧正懒洋洋地吞吐着始气,忽然看到一块巨大的虚空仙金从天而降,发出一声兴奋的嗡鸣,扑上去就开始用它那锋利的斧刃在上面磨来磨去,仿佛找到了一个趁手的磨刀石。
三长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么大一块虚空仙金,他原本还想着萧炎最多切下一小块带走,毕竟炼制阵盘也用不了多少材料。可人家直接一整块全收走了,连一句“切一块就够了”的客套话都没说。不过,想想帝女殿下的枪道瓶颈确实需要空间法则来弥补,三长老还是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值,为了殿下,值。
“萧前辈,您再看看这边。”三长老继续引路,来到另一座玉台前。玉台上横放着两根粗如儿臂的黑色木料,那木料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幽光,散发出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气息。即便隔着玉台上的防护阵纹,那股寒意依旧让周围的温度降了数筹。“这是九幽黄泉木,产自九幽之地的黄泉河畔,据说是由陨落的不朽者残魂滋养而生,蕴含着至阴至寒的九幽法则。年份至少在百万年以上,是镇压心火、稳固道心的无上奇物。”
“九幽黄泉木!”石子腾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一次,他的情绪波动比看到虚空仙金时更大。九幽黄泉木,这名字他在古籍上见过,据说是只有在九幽之地那连仙王都不愿轻易踏足的绝地中才能找到的奇木。此木至阴至寒,天生克制一切火属性法则,是用来镇压心魔、稳固元神的无上神物。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对石昊那小子的修炼有奇效。石昊以身为种,修炼过程中必然会经历无数次心火焚身、元神躁动的危机,有了这九幽黄泉木镇压,风险至少能降低一半。
“不错。”石子腾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世外高人模样,伸手将两根九幽黄泉木同时收入内天地,“岚儿那丫头修炼时容易心火过旺,白天在天宫里我就注意到了——她的枪意虽然凌厉,但隐隐有一股燥火在经脉中流窜,长期积累下去会损伤根基。这两根九幽黄泉木,正好用来给她制作镇压心火的阵盘核心。”
两根。全部。一根不剩。三长老嘴角的肌肉抽搐得更加剧烈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镇压心火其实用一小截就够了吧”,但看到石子腾那满脸“我是为了你家殿下好”的真诚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罢了罢了,九幽黄泉木虽然珍贵,但宝库里还有几根年份稍短一些的存货,不至于绝种。
“哎呀。”石子腾的脚步又停在了一座更加精致的玉台前。那玉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玉盒。玉盒通体晶莹,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道纹,显然里面存放的东西极其珍贵,需要如此严密的封印来保护。他指着玉盒,面露惊喜之色,“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五行混沌莲?”
三长老的脸色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萧前辈好眼力。这确实是五行混沌莲的莲子,是古祖当年从界坟最深处的一处混沌遗迹中带出来的。整座宝库里,只有这三颗。这五行混沌莲,据说在仙古纪元就已经绝迹,如今放眼整个圣界,恐怕也找不出第四颗了。”
“绝迹了啊。”石子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将玉盒整个拿了起来,“那这三颗我就都带走了。岚儿的枪法不入五行——也就是说她目前的枪意还游离在五行法则之外,这对她来说是很大的局限。真正的绝世枪法,应该是五行兼备、阴阳互济的。借这三颗莲子,正好能让她感悟五行流转的天地大势,将枪意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将整个玉盒收入了内天地。连盒带莲子,一颗都没留下。三长老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五行混沌莲的莲子,那可是古祖亲自带回来的绝世奇珍,整个圣界只有三颗。三颗啊!您全拿走了?就不能留一颗给宝库做个念想?
三长老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石子腾,希望他能良心发现、留一颗下来。但石子腾已经转过身去,目光锁定了更深处的另一座玉台,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信号。
“咦?这把残破的战戈——”石子腾走到一座独立的玉台前。那玉台上没有阵法保护,只是静静地横放着一柄残破的古铜色战戈。战戈的戈刃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戈身上还有几处明显的崩口,看上去就像是一把在战场上被遗弃的废品。但石子腾的目光却变得无比凝重,因为这柄战戈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体内的三界内宇宙同时微微震颤了一下——那是仙道气息。货真价实的仙道气息。虽然残破到了极点,虽然只剩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但那确实是只有仙王级别的存在才能留下的法则印记。
“这把战戈,是当年边荒大战时,我族从一位九天十地的仙王遗骸手中缴获的。虽然已经残破,仙道法则也已消散殆尽,但戈身上残留的那股战意,历经万古而不灭。族中几位至尊曾试图修复它,但都失败了,便一直放在这里,权当是个纪念。”三长老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似乎是想借这把残破的战戈来缓和一下自己不断被掏空的心情。
“仙王遗物。”石子腾轻轻抚摸着战戈那冰冷的戈身,指尖触碰到那些裂纹时,一股苍凉而悲壮的战意顺着指尖涌入他的识海。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位白衣染血的仙王,手持这柄战戈,独自挡在边荒天渊之前,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异域大军,半步不退。戈影如龙,血染苍穹,一戈横扫,便是数不尽的不朽者化为齑粉。直到最后,力竭陨落,这柄战戈也跟着他一同沉寂,被异域当成战利品带回了安澜帝城,尘封了万古岁月。
石子腾的手指,在戈身上停留了许久。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将这把战戈收入了内天地的最深处。那里,是他专门留出来的一方净土,没有始气,没有道种,没有各种天材地宝,只有一片寂静的星空。他把战戈放在星空中,对它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前辈,我会带你回家。
三长老看着石子腾将战戈收走,倒是没有像之前那样肉疼。这把战戈本来就是废品,放在宝库里也只是当个纪念品,拿走就拿走吧。他并不知道,在石子腾眼中,这把战戈的价值,远胜于之前所有的宝物加在一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安澜族的三长老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也最刷新三观的一个时辰。
他亲眼看着这位“温文尔雅”的萧前辈,在他的宝库里如同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东看看西摸摸,每走到一处便会有几件最珍贵的宝物凭空消失。每次伸手之前,萧前辈都会不紧不慢地说出一番为安澜岚儿着想的精妙理由——这块神料是为了炼制阵盘,那株古药是为了调理经脉,这几枚道种是为了参悟五行法则,那几卷古经是为了研究枪道真意。
每一个理由都无可挑剔,每一个理由都让三长老无法反驳。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些宝物本来就是为安澜岚儿的修行准备的,之前放在宝库里只是暂时的寄存,现在被萧前辈拿走才是物归原主。
但三长老那颗修行了无尽岁月、本应如磐石般稳固的心脏,还是在一个时辰后达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看着宝库里那些空空荡荡的玉台——虚空仙金没了,九幽黄泉木没了,五行混沌莲没了,好几枚最顶级的道种也没了,甚至连几件一直放在角落里没人认识的古老残片都被萧前辈以“这些纹路很有意思,回去研究研究”为由收走了。
安澜族积累了整整一个纪元的库存,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至少缩水了三分之一。
最让三长老吐血的是,他明明感觉自己被狠狠地薅了一顿,但偏偏又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因为萧前辈说的每一句话,确实都紧紧围绕着安澜岚儿的修行展开。他是真的在认真挑选最适合岚儿殿下的材料,而不是胡乱拿东西。
这就是专业素养。
职业进货人,和业余零元购爱好者的本质区别。
“差不多了。”石子腾站在宝库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此时他的内宇宙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绝世神宝,光是完美道种就有十几枚,世界树枝条有七八根,虚空仙金、九幽黄泉木、五行混沌莲这些孤品级别的神料更是被他一件不落地收走了。这些东西带回去,不仅够石昊、石毅那帮小兔崽子们挥霍个几百年,甚至连他自己完善三大丹田宇宙的资源都绰绰有余。
他做人一直有个原则——薅羊毛可以,但不能薅到让对方绝种。留一部分给人家传宗接代,下次才能继续薅。所以他特意留下了几件品相稍差的替代品,没有赶尽杀绝。
“三长老。”石子腾转过身,对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三长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今日就暂且取这些辅材吧。萧某先回去备课了——毕竟今晚还要给岚儿单独授课,得提前把阵盘的大致框架搭好。”
“辅材……”三长老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抽搐了一下。你管虚空仙金叫辅材?管九幽黄泉木叫辅材?管五行混沌莲叫辅材?行吧,你是前辈,你说了算。
“萧前辈……慢走。”三长老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沙漠里爬出来,“这些材料,若是不够……不够的话……您再来。老朽随时恭候。”
“一定一定。”石子腾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三长老的肩膀以示安慰,“三长老今日辛苦,回头等阵盘炼制成功,岚儿突破遁一境之日,萧某定会向岚儿说明,这其中也有三长老的一份功劳。”
三长老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终于好看了几分。如果帝女殿下真的能突破瓶颈、踏入遁一境,那今天这些付出,确实都值了。毕竟,一位年轻的遁一境帝女,对于安澜族未来在帝族中的话语权,有着不可估量的意义。
目送石子腾的身影消失在宝库通道的尽头,三长老独自站在宝库中央,看着那些空空如也的玉台,良久无语。最后,他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本,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清单末尾,又添了一笔。
这已经是今天新加的第无数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