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变得安静了一阵之后,大头又开始在平板的背板上划拉了。
大头好像不是在写字——像是在画着什么东西。
画三条线,分别标上数字。
大头画完,把背板翻过来对着棚子里的人。
火舞离得大头最近,低头看了一眼,替大头传话。
“我这里有三个方案。”大头用气声说着,他的嗓子比之前好像又好了那么一点点,现在总能发出完整的句子了,但每个字还是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碎玻璃声一样。
“第一个方案——
隐瞒异能。
所有人装成普通人,混在普通人的申请队伍里、排队。
登记的时候只说是特殊技能和体力,但决对不提异能的性质。
第二个方案——
展示异能。
马队走的是特殊招募通道,那么其他的人依然照旧去排普通申请通道。
第三个方案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投名状。
进去了先不登记,去接军方那个非常危险的外围任务。
完成一件任务换积分,积分够了再申请准入。
三个方案。
我对大家一个一个漫漫的说。”
大头把背板翻了回去,在第一条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第一个方案。
隐瞒异能。
马队的九阳真气虽然不足以半成,但异能检测仪不是吃素的——
那东西能够检测到能量的变化波动,只要马队站在检测仪附近,仪器就会自动发出声响。
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除非马队不去靠近那个登记点——
但是、如果马队不进去登记点,谁进去填表格呢?
刘波昏现在是迷着,辐射的残留已经耗尽了,检测仪可能对刘波没反任何反应。
但刘波进不去——
他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火舞的风暴核心枯竭了,检测仪也不会响,但她的机械足一看就不是普通改装。
审查官如果看到了火舞的机械足就会问——你这脚、谁改的?
能量来源是什么?
答不上来就会被标上特殊的标记。
十方——的真气没了,但金刚之身的功法根基断裂之后,会在身体的表面那些龟裂的纹路依然还是会存在。
审查官如果问到十方的这些纹路是什么,十方会说什么?
说功法反噬?
或者说功法反噬是什么——
是异能修炼体系的一种最重要的一种特别的证据。
暴露了功法就暴露了异能的来源。
李国华的晶化眼——
外表显得太过明显了。
包皮的机械尾——也非常的明显。
阿昆的短刀——
武器是决对要上交,他腰后的刀鞘空了,审查官会问阿昆的近战经验是从那里得来的。
如果答不上来就是非常可疑的一个问题。
小月——小月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还在,虽然褪了大半,但如果仔细的去观察,还是能看出来小月的这些红色纹路。
这些红色的纹络,决对不是普通的胎记。
审查官问这是什么,我们应该又怎么去说这个非常显眼的问题?”
大头把平板又翻了回来,在第一条线上又画了一个小叉。
这下已经有了两个叉。
“结论:
我们根本隐瞒不了这些显眼的问题。
因为我们的身上能暴露的东西实实在在的太多了。
就算马队不进去登记点,剩下的人一起去排队,同时出现这么多可疑的特征,你们说说审查官是不是一个傻子。
那么问题又来了,一条线索是巧合,三条线索是模式,如果五条线索一起出现,那会是代表了什么?
一种非常强烈的敌意…渗透。
大家如果走这一条路,大概率会在登记处立刻就会被扣下。
又如果被扣下了就会进到隔离、审查。
隔离审查——
和我们在剥皮口外面被隔离观察那四十八小时是不一样。
那次是医学沉面上的隔离。
这一次会是安全性质的隔离。
两种隔离的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后者安全隔离是没有时间限制的。”
棚子里再也没有人去发言和表达任何问题了,一瞬间变得非常的安静。
火舞的手指在短刀的刀柄上,轻轻的叩了那么两下——
笃笃。
这不是紧张,是火舞平时一种很普通的习惯。
在每次听到坏消息的时候,火舞都会那么这样叩两下。
像是在跟刀发出一种很亲密的确认——刀依然还在,很踏实。
大头把平板又翻了过来,在第二条线上又画了一个圈。
“第二个方案。
展示异能。
马队如果走特殊异能招募的通道,我们其他人去走普通的申请通道。
和之前说的也是一样。”
大头停了一下,用手指在圈外面又加了一个小小的叉
“但这条路的风险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马队的九阳真气、品质太过于很高,那么检测仪上的能量等级的读数可能会超出一个很特别的预期。
一旦被标注为‘高价值的异能者’,马队会立刻被优先分配给科研部。
这个科研部是干什么的——我们大家都不知道,更佳让我们不知道的是里面会出现一个什么情况。
包皮在黑市里听到的那些传言——
异能者被招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
有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就算那些传言是假的,进了科研部的人也不可能像普通居民一样,能每天自由的行动。
马队进入了科研部,我们在下层居住区,隔着不知道多少层的合金重闸门。
我们这里所有的人怎么去汇合?
又怎么找马队的女儿,马小雨?”
火舞的手指又不停的叩了两下。
这次的节奏又与上次不一样——这不是紧张,是在计算。
火舞听到的“科研部”三个字的时候脑子已经在快速的转动起来了。
这表示了火舞不是在想“怎么办”——
是在想“如果马权被科研部带走,谁能替马权去找女儿、马小雨”。
结论就是:
没有人去寻找。
李国华看不见,十方废了,刘波昏迷,火舞自己的膝盖撑不过下一条通道。
包皮和阿昆能打,但没有异能,在灯塔内部连一道保安闸门都过不去。
大头脑子快,但没有权限,进不了数据库。
只有马权能去寻找。
九阳真气是唯一能撬开灯塔上层通道的钥匙。
这把钥匙如果被科研部锁起来,所有人都进不去。
大头把平板翻过来,在第三条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直接在圈上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这已经不是两个叉了——这是又多了一个叉,很大很大的叉,把整个圈都给盖住了。
“第三个方案。
投名状。
去接军方的外围任务——
清理变异体、侦查冰裂缝区、押送物资车队。
完成每一件外围任务,就换每一件任务的积分,等到换取的积分足够了,就去拿临时准入许可。
这条路在黑市里打听的消息是——
上个月军方发了五个任务,报名的一共有四十多个人,能活着回来的不到十个。
死亡率超过了百分之七十五。”
大头停了一下。
不是嗓子卡了——
是在计算具体的数字,他低头看着平板背板上刻的地图,手指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快速的划拉。
“我们的状态——马权真气不足半成,只有一剑之力。
火舞右膝软骨磨穿,移动速度不到正常人的十分之一。
十方功法根基断了,手臂废了,肺里可能有血。
刘波昏迷了。
阿昆左腿旧伤复发,铁管快断了。
包皮没有一点近战的经验。
李国华失明。
小月——不需要在解释了。
以这个状态去接外围的任务,不要说去杀变异体,就连走到任务地点都成了一个很困难问题。
如果我们真的去了,不是去拿积分——是在去送死。”
大头把背板翻过来,三条线都画完了。
两个叉,一个圈加叉,又一个圈。
然后大头把背板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圆圈上轻轻敲着。
那是第二个方案——
展示异能,特殊招募的通道。
“这三条路。”大头用气声说。
“第一条根本走不通,第三条就是去送死,至于第二条路——也许会有风险,但至少还能试一试。
而第二条的风险是分开之后怎么去汇合。
这个问题不是没办法去解决。”
大头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块碎布。
是从棚子里捡的破布上撕下来的。
大头把碎布铺在地上,用手指在布上画着。
画的是塔墙的结构图——
从难民区看过去能看到的塔墙轮廓、闸门位置、哨塔间距。
这些都是大头第一次来难民区打探时记下来的。
然后大头在塔墙后面画了一个圈——
那是灯塔内部的公共区域。
大头不知道具体在哪,但根据从黑市里打听到的消息,灯塔内部可能有一个中心广场,是所有居民区之间的交通枢纽。
所有人进出灯塔时都要经过那个广场。
“汇合点。”大头用气声说。
“不管我们从哪条通道进去——
普通申请进下层居住区,特殊招募进军方分配区——
出来之后都会经过中心广场。
中心广场就是公共区域,没有权限限制,所有居民都能进入。
我们就在那里汇合。
时间是进去之后的第三天正午。
暗号——火舞的短刀。
你们谁看到有人拄着短刀在广场上站着,就是汇合点。”
火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刀。
刀柄上的缠带已经被血浸过好几次,冻硬了又化开,化开了又冻硬。
刀身上被冰壳磕出了几道小缺口。
这把刀在黑市贩子眼里不值钱——
太旧了。
但在他们眼里,这把刀比任何暗号都要好认。
因为整个灯塔里不会有第二个人拄着这样一把刀的人。
“如果马权被科研部带走。”
李国华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三天后马权没出现在广场上。
谁知道怎么去科研部找他?”
棚子里又安静了。
这个问题之前没有人提——不是没想到,是不敢去想。
马权是唯一、一个能展示异能的人。
如果他被科研部扣下,剩下的人连科研部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灯塔内部的结构是很保密的——
下层居住区的人只知道自己那层的通道,上层居民不会往下看,科研部的入口在哪个方向,只有军方和科研部自己的人知道。
包皮这时突然间开口了。
“黑市里有个贩子说过,灯塔的科研部不在塔身的主体里——在塔底。
地下。
入口在军方的管制区。”
包皮停了一下。
脖子上的指印肿成了暗紫色,咽口水的时候喉结扯着淤伤疼。
“军方管制区要特殊权限才能进。
普通居民进不去。
能进去的只有两种人——
军方的人,和被军方带进去的人。”
被军方带进去的人。
就是马权。
如果马权被标注为“高价值异能者”,他会被直接带进科研部。
进去了,外面的人根本就进不去。
“所以马权不能被科研部带走。”
火舞说。
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
“特殊招募登记的时候,要展示异能——但要学会去控制。
展示一小团火焰,够过检测仪的门槛就行。
不需要太多的去爆发,也是不要出全力。
能让检测仪读数刚好读过那根线——又刚好是多一点。
多那一点那个异能的品质,而不是异能者的强度。”
马权把铁剑从冰面上拔起来。
剑尖在冰壳上划出一道白痕。“控制。”马权说。
“这个问题、我能。”
不是“我试试”——
是“我能”。
马权在末世里练了很多年的控制力——
不是练异能,是练呼吸。
在末日的背景下活着,要控制呼吸,一口氧气不能多吸,多吸了下一口就不够。
那种控制力和异能无关,是把身体里的每一丝力气都用到极致。
九阳真气不足半成,但能够燃起一小团火焰。
火焰能大能小——
取决于怎么控制。
马权在剥皮口的那惊天一剑是把不到一成的真气一次性全灌在剑尖上,那是爆发。
现在要做的不是爆发,是精准——
把真气分成极细极小的份量,一份又一份的去燃烧。
燃烧出一小团,让检测仪亮一下。
应该就足够了。
李国华面朝马权的方向。
老谋士虽然看不见,但他听到马权说“我能”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
算是知道了。
不是相信马权能做到——
是知道马权不会说做不到的话。
做不到的事马权是绝对不会去开口。
开了口的事,马权一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