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
等祖父兑现承诺。
等那个可以光明正大走向她的时刻。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送走最后一拨客人,诸葛青回到屋内,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换下官服,穿着月白中衣,坐在书案前。抽屉里,那些写满“林”字的纸,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他轻轻抚过那些纸张,指尖微颤。
明天。明天就去求祖父。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急促。
“少爷。”是观墨的声音,压得极低,“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这么晚了?
诸葛青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他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走出房门。
书房里,烛火通明。
诸葛云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诸葛瑾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祖父,伯父。”诸葛青行礼。
诸葛云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复杂得让诸葛青心头一沉。
“青儿,”诸葛云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坐下。”
诸葛青依言坐下,手心里渗出冷汗。
“关于荣国府...林姑娘的事,”诸葛云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我今日...得了确切消息。”
诸葛青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贾家...”诸葛云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娶林姑娘。”
诸葛青的眼睛瞬间亮了。没有娶!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们娶了薛家的女儿。”诸葛瑾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就在半个月前,办的婚事。”
那个皇商之女?
诸葛青愣住。为什么?史太君不是有意撮合贾宝玉和林姑娘吗?怎么会...
“那...林姑娘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哑得厉害。
书房里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良久,诸葛云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如千钧,“在贾宝玉大婚的那天晚上...病逝了。”
轰——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
诸葛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
世界变成了无声的黑白默片。
病逝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就把他这半年来的所有期盼、所有努力、所有辗转反侧、所有孤灯下的苦读...全都碾得粉碎。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在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她还那么年轻...”
“痨病。”诸葛瑾低声道,“据说病了有一阵子了。贾家请了太医,也用了药,可...没救回来。人是在夜里没的,很安静。棺木已经运回扬州,葬在她父亲林如海旁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为什么...”诸葛青喃喃道,“贾家...为什么不娶她?既然不娶,为什么又要留她在府里?既然留了,为什么不好好待她?既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贾家要的是薛家的钱财,是皇商的支持。黛玉有什么?一个孤女,父母双亡,除了那点才情和容貌,一无所有。
所以他们抛弃了她。
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在她病重的时候,他们忙着张罗另一场婚事。然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她孤零零地死了。
像一朵梅花,在寒冬里静静凋零。
没有人听见她最后的叹息。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诸葛云的声音疲惫至极,“贾家瞒得很紧,我也是今天去了才知道。说是…病逝。痨病,咳血,药石罔效…就在你中探花游街的那天晚上,咽的气。”
中探花游街的那天晚上…
诸葛青想起来了。那晚琼林宴后,他骑马游街,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鲜花和香囊如雨点般抛来。他坐在高头大马上,戴着大红花,接受着所有人的艳羡和祝贺。
就在他意气风发、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她在贾府那个冰冷的角落里,孤独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诸葛青慢慢站起身。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春寒。
窗外,一弯残月挂在树梢,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祖父和伯父。肩胛骨的线条在单薄的中衣下凸起,微微颤抖。
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可那种无声的绝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诸葛云和诸葛瑾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痛惜。可他们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有些痛,只能自己熬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诸葛青终于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空洞的、没有焦距的亮。
“祖父,”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孙儿想...去一趟扬州。”
诸葛云沉默片刻,点头:“好。我让人安排。”
“不必。”诸葛青摇头,“我一个人去。”
“青儿...”
“我一个人去。”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青儿!你去哪儿?”陈氏追上来。
“回房。”诸葛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累了,想歇歇。”
他走回自己的院子,走进书房,关上门。
观墨想跟进去,被陈氏拦住了:“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书房里,诸葛青在书案前坐下。
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书案上,照在那一叠他近日新写的文章上——都是他准备殿试时练笔的,字字句句,都想着要让她看见。
他拉开书案下的暗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叠纸。都是去年秋天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林”。
他拿出一张,铺在桌上。
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那个“林”字,依旧清晰。
他伸出手指,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个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林。
双木成林。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纸上,将那个“林”字洇开,墨迹化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一滴,两滴,三滴…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眼泪无声地流淌。胸口像被掏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浑身发颤。
他想起琉璃厂街上那惊鸿一瞥。
想起无数个夜晚,对着灯火描摹她的眉眼。
想起写满“林”字的纸。
想起发过的誓:必取探花,然后娶她。
如今,探花取到了。
可她呢?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