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合奏后，玉徵放下笛子，忽然道：
“下月朔日，子时前后，若天气晴好，此地往东三十里，冰裂峡谷深处，应有地脉风吟。”
洛清霁想起他早先的承诺，心头微微一跳。
“风吟是什么？”
“嗯。那是地气与极寒灵力在特定时节、地形中交感，穿过万千冰隙发出的声响。”
他解释道：
“非丝非竹，而是天成之音。值得一听。”
“你会去吗？”
她问，看着他的眼睛。
玉徵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
顿了顿，又道：
“若你想听，子时，峡谷入口见。”
“好。”
她没有犹豫。
约定就这样定下。
回去的路上，洛清霁握着那管已经摩挲得愈发温润的苍青短笛，脚步比平日轻快些许。
夜幕下的冰原依旧寒冷死寂，可她心中那圈涟漪，早已扩散成微微荡漾的波光。
期待。
一种三百年来几乎绝迹的情绪，悄然破冰而出。
她期待下一次断崖边的偶遇，期待他带来的新奇故事或微不足道的小物，期待那清冷笛音偶尔的应和。
更期待下个月朔日，子时，冰裂峡谷的风吟。
她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练习那首唯一能勉强吹奏完整的、据说来自人间塞外的小调。
生涩的笛音在空寂的霁宁殿里断续响起，惊飞了檐下冰棱，却没有引来任何巡查或询问。
无人知晓，孤独了三百年的少主心中，正有一场无声的雪，被远方吹来的、带着陌生温度的风，悄然拂动。
而她同样不知，那双平静温和注视着她的墨玉眼眸深处，在提及那些微不足道的温暖时，偶尔闪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
日子在断崖边的风笛声里，悄无声息地过去。
洛清霁开始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
她依旧准时修炼，应对长老的垂询时低眉顺目，言辞谨慎。
独处时，那份浸透骨髓的孤寂也并未真正远离。
可有些东西，像冰层下悄然改道的暗流，不受控制地改变了方向。
比如，她会无意识地摩挲腰间那枚温润的暖海石。
指尖划过云雾纹路时，思绪会飘到南溟的阳光与海浪。
那是玉徵描述的，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比如，她开始留意冰原上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一株在石缝中顽强存活的、仅有米粒大小花苞的雪绒草，一片形状奇特的冰凌折射出的七彩光晕，甚至一阵风掠过不同冰隙时细微的音高变化……
她会想，这些，玉徵是否也注意过？
下次见面，或许可以指给他看。
最明显的是等待。
从前等待只是忍受时光流逝，如今却成了带着微弱心跳的默数。
从断崖边分别到下一次“偶遇”之间的日子，被拉得细长而清晰。
她会提前一点点结束修炼，对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出神，直到某个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做出决定：
去断崖看看。
而他总会在。
有时早，有时稍晚。
那个倚着枯树的素白身影，成了这片荒芜之地唯一确定的坐标。
相处的时辰里，她的话依然不多，倾听时居多。
但一种松弛感，在她自己都未察觉时，爬上了紧绷的肩颈。
玉徵讲述四方风物时，她会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被风拂动的袖口，或是他说话时偶尔轻叩树干的手指。
他递过温热的酒壶，她会自然接过，指尖相触时那转瞬即逝的微温，也不再让她立刻警惕地缩回。
有一次，她吹奏那首塞外小调，因为一个音吹得格外清亮，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抬眼，正对上玉徵的目光。
他眼中有一丝罕见的、清晰的赞许，虽然很快被惯常的平静覆盖，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久久不散。
那一刻，胸腔里鼓胀的陌生暖意，让她几乎有些无措。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
不同于姑姑洛晚音带来的漠视，也不同于幼时在容音谷，琴雅姨母偶尔探望时给予的、短暂而实用的接济。
和玉徵待在一起……
只是单纯的“想”。
想听他说话，想看他带来的新奇玩意儿，想在这空旷无人的天地间，分享一壶酒、一段笛音，或者仅仅是一段沉默。
这感觉让她既贪恋，又隐隐不安。
像偷尝了不属于自己的蜜糖，舌尖是甜的，心底却悬着空。
直到那日，她去了一趟幽宁泽，看望琴雅姨母。
幽宁泽位于冰原与东域青川接壤的缓冲地带，是一处终年笼罩着淡青色雾气的奇异湿地。
穿过弥漫着潮湿草木与淡淡腥气的迷雾，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静谧的湖泊映入眼帘，湖水并非清澈，而是泛着幽深的碧色。
湖心有小岛，岛上屋舍俨然，竹篱爬满开着细小紫花的藤蔓。
湖边浅滩生长着大片叶缘锋利的墨绿植物，开着惨白的花，无风自动。
琴雅正站在湖边一株巨大的、叶片呈暗红色的古树下等着她。
她依旧穿着那身紫色长裙，长发松松绾着，插一根木簪。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那双眼睛，沉淀着比幽宁泽湖水更深的倦意与某种锐利的东西。
“阿霁来了。”
琴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蹙眉：
“气色还是这般差。那地方，终究不是长居之所。”
洛清霁行了一礼：
“姨母。”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洛族是不是长居之所，从来由不得她选。
琴雅也不多言，引她到湖边一处以天然青石打磨成的桌椅旁坐下。
石桌上已备好清茶，茶汤也是奇特的碧色，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不远处，几株形态狰狞的捕蝇草正懒洋洋地闭合着叶片。
这是洛清霁第一次来琴雅所在的幽宁泽。
从前，她总是安守本分，不离开洛族。
可自从遇到玉徵，听他说了那么多的偶遇，自己也想多出去走走。
于是她便给琴雅传信，说自己想来拜访她。
琴雅倒是有些诧异，也没说不许，只说她喜欢就行。
“怎么想着来我这里走走？”
洛清霁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是她岔开话题：
“没什么，只是想散散心。姨母这里……”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周围，是玉徵没见过的场景、
她道：
“很特别。”
琴雅啜了口茶，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洛清霁。
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便没再多问，转而问起她日常起居，饮食修炼。
直到一壶茶将尽，琴雅忽然道：
“我听说……你近来常去族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