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洛清霁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洛晚音身体晃了一下。
她该想到的。
从洛清霁布下凤灵阵的那一刻，从她知道父母惨死真相的那一刻，从她拖着伤体毅然踏入玄冥山的那一刻……
这个侄女，就没打算让洛戢活着出来。
更何况，还有琴雅。
那个她曾视为至交、如今却形同陌路的女人，终究还是完成了她蛰伏多年的复仇。
方才雾霭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紫色身影……
是琴雅吗？
洛晚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这漫天风雪堵住。
最后，她只是颓然垂首，肩头微微颤抖，却未落泪。
洛清霁看着姑姑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波动，旋即归于沉寂。
她知道，姑姑心神俱震，需时间消化这接连的真相与失去。
正如她自己。
她松开手，将一缕精纯的玄冥寒气悄然渡入洛晚音经脉，助她稳住几近崩溃的心神。
“您保重。”
她低声道，放开了扶着洛晚音的手，转身欲走。
此刻她自己也内力虚浮，情毒虽被玄冥之力暂时冰封，却如鲠在喉，需尽快觅地调息。
玉蕊四人无声护持左右。
就在此时，前方风雪中，一道玄色身影疾掠而来，转瞬已至近前。
洛清霁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为何在此？
是巧合，还是……
“凌……”
她刚启唇，话音却戛然而止。
心口处传来一道冰冷而钝重的刺痛。
她缓缓低头。
一截熟悉的剑锋，没入了她的心口处。
握剑的手，骨节分明，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顺着剑身，一点点抬起视线，对上凌豫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稳专注、深处藏着她熟悉温度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可怕，只有一片漠然。
刹那间，洛清霁全都明白了。
禅心蛊……
最后阶段……神智全失，唯余下蛊者最后之命是从。
洛戢临死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此刻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
原来如此。
他若得不到玄冥之力，便毁了她。
连凌豫……
这枚他埋得最深的棋子，也要在最后，给她致命一击。
不仅如此。
剑锋上附着的阴毒之物，随着血液侵入经脉，瞬间点燃了刚刚被玄冥之力暂时压制的情毒。
“呃！”
洛清霁闷哼一声，喉间腥甜狂涌。
鲜血自她口中涌出，染红了苍白的唇，也染红了胸前衣襟。
玉蕊四人目眦欲裂！
“少主！”
“凌豫你放肆！”
玉英、玉尘怒喝出手，一掌轰向凌豫。
凌豫身形微晃，却仍死死握着剑柄不放。
玉蕊与玉絮已抢上前，玉蕊咬牙一掌震开凌豫手腕，玉絮则扶住洛清霁软倒的身子。
剑锋抽出，带出更多温热血沫。
洛清霁倒在玉絮怀中，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玉蕊的衣袖，也染红了她自己的下颌与衣襟。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能睁着眼，目光艰难地转向不远处僵立雪中、满脸难以置信的洛晚音，又转向被推开后、神情木然站在雪中的凌豫。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心头却是一片清明。
对姑姑……终究是来不及了。
那些隔阂、未曾说出口的孺慕与乞求原谅的话，都来不及了。
而对凌豫……
不，是对玉徵。
她看着他空洞的眼睛，意识涣散间，记忆翻涌：
玉徵倒在她怀里的温度，他最后看她的眼神，还有自己手中染血的剑……
也好。
这条命，这般结局，终于……还给他了。
她感觉到无边的冰冷，正在吞噬最后一点知觉。
而被玉尘一掌震退数步的凌豫，在看见洛清霁胸前绽开的血花时，浑身剧震。
他手中的剑“哐当”坠地，双手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仿佛有什么禁锢轰然碎裂。
无数破碎凌乱的记忆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前世刻意的初遇、冰冷剑锋刺入胸膛的剧痛……
今生警惕的相遇、痴心挣扎守护……
最后定格在眼前：洛清霁胸口染血、缓缓倒下的身影。
蛊毒反噬，记忆归位。
凌豫（玉徵）霍然抬头，眼中空洞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恐、剧痛与不敢置信。
“阿霁！”
他嘶声喊着，踉跄扑上前，伸手想要触碰她。
“滚开！”
玉蕊横身挡在洛清霁面前，一掌将他狠狠推开，看向凌豫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戒备。
她们四人，是少数知晓那段前世纠葛的人。
她眼中含泪，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玉徵！前世你负她，今生你伤她！你还有何面目靠近她！”
凌豫被推得倒退数步，跌坐雪中。
他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看向玉蕊怀中气息奄奄、面如金纸的洛清霁，浑身颤抖。
“不……不是……我……”
他语无伦次，摇着头，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比雪更白：
“阿霁，我……”
洛清霁已听不清了。
她感觉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向着无尽的黑暗沉沦。
最后一丝清明里，她似乎看到姑姑朝她奔来，也看到凌豫（玉徵）崩溃痛哭的脸。
风雪呼啸，掩盖了所有声音。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雪依旧，但容音谷却四季如春。
一千年前，今日对洛清霁来说是个格外特别的日子。
今日是她的一百岁生辰。
自她有记忆起，每年此日，琴雅姨母都会来。
带着热腾腾的糕饼，或是一两件精巧的小玩意儿，搁在她小屋的门槛边。
但姨母已经很久没来了。
洛清霁下意识抿了抿干涸的嘴唇。
上一回存下的吃食，三日前就已见底。
她总是省着吃，一天只咬一小口，生怕撑不到姨母来的那天。
可这次，似乎真的撑不住了。
听姨母说，这山谷的主人姓洛，是她的姑姑。
可洛清霁从未见过她。
她很好奇，为什么这位她名义上的姑姑从来不来看她。
甚至，自己住的地方，也是容音谷十分偏僻的一个小山坡上的简陋小屋。
那也是琴雅亲手搭的。
“生辰当日，须穿戴整齐，迎接新岁。”
姨母的话，她一直记得。
于是今日天色未亮她便起身，翻出唯一一件称得上“好衣裳”的鹅黄小衫。
那是去年生辰时姨母给的。
如今已洗得发白，袖口也磨起了毛边。
她仔细抚平衣襟，端端正正坐好。
日头渐高，又缓缓西移，门外小径始终空荡荡的。
腹中饥鸣一声响过一声。
她痴痴地望向以往姨母来的方向，小小的身子在这间本就不大的小屋里显得十分单薄。
眼里那点光，随着日影拉长，一寸寸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