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安眸光微闪,压低声音:
“多亏郡君暗中周旋,崔焕那边……才如此通情达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小王有一事不明,郡君既肯助我,为何又不许小王登门致谢?莫非……郡君另有顾虑?”
“殿下多虑了。”
江绮露神色不变:
“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谢字不必提,登门更不必。只需殿下记得当初承诺便好。”
苏景安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郡君放心,小王言出必践。他日若得偿所愿,江家与方家,必是肱股之臣,荣宠不衰。”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他目光扫过热闹的宴席,意有所指:
“只是这京城风云变幻,郡君也要多加小心才是。有些人,面上温顺,背地里……可未必安分。”
江绮露知他暗指苏景环,只淡淡道:
“多谢殿下提醒。”
苏景安目的达到,也不多留,寒暄两句便起身准备离去。
离开之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他知道江绮露像一块捂不热的冰,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等他把朝局彻底掌握在手中,等她身后那些倚仗不再构成威胁,这块冰,终究会化在他掌心。
苏景安刚走,另一道身影便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清平妹妹,独自饮酒,岂不寂寞?”
苏景环今日穿了一身绯红宫装,美艳逼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她在江绮露身侧坐下,亲昵地执起酒壶为她斟酒,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妹妹近来……真是好手段。崔焕那边,让本宫好生意外。”
江绮露接过酒杯,并未饮用,只抬眼看向苏景环:
“公主此言何意?崔焕侍郎秉公办事,与臣女何干?”
“秉公办事?”
苏景环轻笑一声,眼底寒光乍现:
“好一个秉公办事。”
她靠近些,身上浓郁的香气袭来:
“本宫只是好奇,妹妹究竟许了崔焕什么好处,竟能让他冒着得罪本宫的风险,去帮苏景安?还是说……妹妹手中,握着崔侍郎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江绮露迎上她审视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公主想多了。臣女与崔侍郎素无往来,何来把柄?至于他为何秉公办事,公主不如去问问陛下,或是……问问崔侍郎自己?”
苏景环被她滴水不漏的话堵回来,面色微沉。
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今日前来也不过是敲打试探。
江绮露这潭水太深,她既想用,又不得不防。
“妹妹这般聪慧,姐姐真是既欣慰,又担心。”
苏景环重新挂上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只望妹妹日后行事,多思量几分,莫要……引火烧身才好。”
“多谢公主提醒。”
江绮露举杯:
“清平铭记。”
苏景环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举杯饮尽,这才起身,摇曳生姿地走向主桌,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江绮露放下酒杯,目光扫视着宴席。
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的空位上。
苏景宜一身月白常服,面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
“郡君。”
苏景宜声音很低,带着惯有的淡倦,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今日这喜宴,瞧着热闹,细看却无趣得很。”
江绮露侧目看他:
“殿下觉得,何处无趣?”
“人人面上带笑,心中各怀鬼胎。”
苏景宜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空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江绮露脸上,意有所指:
“倒是郡君,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看得最是分明。”
江绮露眸光微动:“殿下不也是旁观者?”
“我?”
苏景宜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飘忽:
“我不过是个病弱无用之人,能旁观已是不易,哪里还能看得分明?倒是郡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
“郡君一向洞若观火,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江绮露心头一凛。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殿下说笑了,臣女不过一位弱女子,怎能洞若观火。”
“天凉了,恰逢中秋将至,到时还望殿下注意身体。”
苏景宣如今虽已解了禁足,但出行受限。
洛戢既已找上苏景宣,那中秋,便是他的机会。
苏景宜淡然一笑:
“这是自然。”
他抬头看向外头阴沉沉的天,话锋一转:
“看着要变天了,郡君……该如何自处?”
江绮露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苏景宜,他问她如何自处,实则是在问自己的路。
“殿下以为呢?”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是随风倒伏,任人践踏;还是逆风而立,粉身碎骨?或者……寻一处背风的角落,暂且苟安?”
苏景宜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瘦削的手背上,那里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
像他这个人一样,看似脆弱,内里却流淌着不甘沉寂的血。
“禁足的那些日子,我躺在别院的榻上,看着窗外的日升月落,想了许多。”
他声音很低,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从前总觉得,不争便是无能,便要受人欺凌,连母妃也要跟着看人脸色。”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也总想在暗处使些力气,为自己,也为母妃争一份安稳。”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可争来争去,得到了什么?这位置谁碰谁烫手。我争不过,也不想争了。”
江绮露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苏景宜口中的“不想争”,并非全然真心。
他只是看透了,在自身实力不足、母族弱势的情况下,强行去争,只会成为别人的垫脚石,甚至可能累及静嫔。
苏景安想必是找过他了,许以重利,或是……拿静嫔做了筹码。
所以他才选择置身事外,做个看似无害的闲散王爷。
“殿下能想通,是福气。”
江绮露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叹息: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苏景宜抬眼,目光与她对上:
“郡君指的是……?”
“中秋宫宴,皇室团圆,守卫难免松懈。”
江绮露意有所指:
“有些人,怕是不会安分。殿下若想求个清净,那几日……还需格外小心。尤其是……”
她压低声音,几乎只是唇语:“靖王殿下。”
苏景宜瞳孔微缩,他瞬间明白了江绮露的暗示。
中秋宫宴,确实是行刺的绝佳时机。
他后背泛起一层凉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多谢郡君提点。我……会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