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江南,苏州。
这座自古以富庶、风流着称的锦绣之城,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肃杀气氛之中。
数千名自京城连夜调派而来的羽林卫与静安司缇骑,如同一群从天而降的黑色猎鹰,在一日之内,便彻底接管了苏州全城的防务。他们封锁了所有出城的要道,控制了运河的主要码头。紧接着,一张由太子刘承业亲自签发、并加盖了“参知政事”与“新法推行监”双重印信的拘捕令,送达到了江南织造局那座极尽奢华的府邸之内。
江南织造局总办、皇商沈万三,以及其家族核心成员三十余人,因“盗取国家机密(水力纺纱机图纸被定性为一级国家机密)、扰乱市场、偷逃税款”等多项罪名,被当场逮捕,其名下所有工坊、店铺、田产、宅邸,尽数被“破产清查司”贴上了封条。
这一记雷霆之击,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江南士林,一片哗然。无数与沈家有着利益往来的士族与官员,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反抗,而是自保。他们纷纷与沈家划清界限,甚至主动将过去与沈家往来的账目、信件,上缴给新成立的“江南新法巡查组”,以证清白。
他们本以为,太子殿下会如对付南海海寇一般,大开杀戒,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刘承业的目标,似乎从始至终,都只有沈家这一个。
对于那些主动配合的士族与商贾,巡查组非但没有为难,反而还传下话来:凡过去因受沈家打压而破产的工坊主,可凭证据,自“破产清查司”处,领回部分赔偿;凡愿意投资、购买“神工侯”王司务之“正版”水力纺纱机的商家,朝廷将提供低息贷款,并减免三年税赋。
这一手“打一个,拉一批”的阳谋,玩得炉火纯青。那些原本还想抱团取暖、对抗朝廷的江南士族,瞬间土崩瓦解。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位年轻的太子,其政治手腕之老辣、对人心的把握之精准,甚至比他手中的屠刀,更为可怕。
当沈家的案子,以主犯沈万三被判“流放镇南港劳役终身”、家族其余人等发配边疆、所有家产尽数充公的判决,尘埃落定时,整个江南,再无人敢于公开挑战“新法”的权威。“专利”二字,也第一次,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被刻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而那笔从沈家抄没的、高达近千万贯的巨额财富,则被刘承业以“参知政事”的名义,一分为三。
一份,作为对“神工侯”王司务的“精神损失与技术赔偿”,并设立“大汉皇家格物发明基金”,用以奖励未来所有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技术发明。
一份,投入到“四海银行”的筹建之中,作为其启动的第一笔国家资本。
而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份,则被他直接划拨给了……兵部。
长安,政事堂。
当兵部尚书刘金,看着那份由户部转来的、数额高达五百万贯的“特别军费划拨令”,以及上面那行“专用于第二次北伐之军械革新与后勤储备”的附注时,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拿着那份文件,冲进政事堂,对着正与赵致远商议“四海银行”章程的刘承业,纳头便拜。
“殿下!有这笔钱,末将敢跟您立下军令状!三年之内,我大汉所有边军,必能人手一具‘神臂连环弩’!所有骑兵,皆能换装格物院新炼出的‘雪纹钢’马刀!届时,别说区区契丹,就是把整个草原翻过来,也绰绰有余了!”
刘承业扶起刘金,微微一笑:“将军,钱,只是其一。孤今日,与赵相,正是在商议,如何能让兵部,未来,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他将一份刚刚与赵致远拟好的《军功授田及退役士卒授信安置条例》草案,递给了刘金。
草案中,明确规定:凡参与北伐之将士,其军功,不仅可换取田地、爵位,更可在家属申请“四海银行”商业贷款时,获得最高信用等级与最低利率。凡退役之伤残士卒,朝廷不仅负责其终身供养,更可凭其军籍,为其子女,在报考“格物院”、“水师学堂”等新式学府时,获得优先录取的资格。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军功赏罚,而是一套完整的、将“参军入伍”与整个家庭、乃至子孙后代的长远未来,都彻底捆绑在一起的、前所未有的激励体系!
刘金看得心潮澎湃,他知道,有了这套体系,大汉的军队,将拥有一股怎样可怕的战斗意志!
“殿下……您这是,把天下的好事,都让我们这些当兵的占了啊!”刘金感慨道。
“不,”刘承业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北方,那片更为广阔、也更为寒冷的土地,“这并非好事,而是交易。”
“将士们,以血肉之躯,为帝国开疆拓土,守卫边疆。帝国,则以最优渥的待遇,与最光明的未来,回报他们与他们的家人。这,才是一场公平的、也是能够让帝国这部战争机器,永续运转下去的……交易。”
泰安八年,春。
在太子刘承业入主政事堂,并以雷霆之势肃清江南、稳定“新法”根基之后,整个大汉帝国,都进入了一段高速而平稳的发展期。
南方的海贸,在林敬舰队的护航与《专利法》的刺激下,日益繁荣,为帝国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中原的土地上,因为甘薯等高产作物的推广与水利设施的兴修,连续两年风调雨顺,国库充盈。
而北方的各大军镇,则在充足的军费支持下,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换装与备战。一队队装备了新式连弩与雪纹钢刀的汉军精锐,在长城内外,进行着残酷的实战演练,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化为席卷草原的钢铁洪流。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刘承业与刘澈父子,所设想的“以南养北,国富兵强”的完美蓝图,稳步前进。
然而,就在整个帝国都沉浸在这种昂扬向上的氛围中时,一封来自极北之地、由静安司“北镇抚司”用最高等级“血色密令”传回的绝密情报,却如一盆刺骨的冰水,被送到了刘承业与皇帝刘澈的面前。
情报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契丹八部,已然统一。新任大可汗,耶律阿保机,于潢水之畔,筑城称帝,国号‘辽’,并于近日,密召西夏、回鹘、高句丽等国使臣,会盟于上京。其意,不详。”
暖阁之内,那盘五年前的残局,早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全新的、更为巨大的……北亚地图。
刘澈看着那份密报,久久不语。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那股因帝国日渐强盛而变得柔和的目光,再次,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而冰冷。
他知道,他与他的大汉,最强大的那个对手,终于,提前登场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战意。
“业儿,”
“朕的第二次北伐,看来,不得不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