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飞离开医院,回到博物馆的时候,迎来了一场颇为热烈的欢迎仪式。
至于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只能被大家默契地当成英雄的荣誉勋章。有人还特意用指尖点了点他袖口那道泥印,说这是战损认证。
大鹏—8的机舱里,录入信息的人变多了,工作也就轻松起来,键盘声里夹杂着有说有笑的闲话。
王海峰手速飞快,指尖几乎没在键位上停留过,姜云只能退居辅助,帮他逐条校对。
邱天坐在稍远的位置,看着已经整理出来的资料,时而皱眉,时而摸着下巴沉思,偶尔还会把某一页抽出来重新翻看。
时迁和金秀贤躲在角落里,一人抱着一摞文件,慢条斯理地扫描,却压着嗓子小声交流,谁也说不出他们到底在聊什么。
陈鸣飞又忙活了两千四百七十九秒,就把资料往旁边一放,开始说手疼、头疼、肚子也疼,非说是大伙儿刚才那番热情接待,把他折腾得无力工作了。
“小飞。你这趟出去,有什么收获?”邱天摇摇头,闭上眼睛,缓解一下眼睛的疲劳。
“也没什么。我在医院见到受伤的武警官兵,和他们交流了一下。他们知道的东西不多,主要是听命行事。”陈鸣飞大字型躺在机舱里,用力抻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轻响。
“不过,关于咱们受伏击的那个阵地,我倒是知道是谁挖的了。”
“谁啊?”
“还能有谁。当然是那群武警官兵了。”陈鸣飞双手叠在脑后,双脚也翘了起来,慢悠悠地晃着。
“他们是四月份的时候接到任务,说是白帝的人想要袭击郑州,他们奉命去阻击。为了减少自身的伤亡,他们指导员教他们挖的战壕。白帝的人分成几个方向同时进攻,他们也只能分兵阻击,加上一些并不专业的民间力量,挖战壕确实是最合适的办法。”
“而且,我也给姚远打过电话了。从他那儿再次确认,伏击的人根本不知道战壕是谁挖的,他们到的时候,战壕已经在了。至于一开始说的,有人在他们之前先来挖了战壕——很可能跟狂龙会的上级,以及有外国教官那件事,根本关联不上。”
邱天收起电子腕表,也坐到机舱地板上,认真思考起来。
“小飞。现在有很多线索,可都关联不上。信息越多,反而越迷糊了。”
“怕什么?只有你这种愿意动脑子解密的人,才会觉得迷糊。反正我觉得事情变得简单了。”陈鸣飞翻了个身,侧身躺着,一只手撑着头。
“哦?这么说,你有思路了?”
“思路说不上。你应该看过侦探小说,或者这类电影吧?”
“看过。怎么了?”
“按照一贯的小说套路,嫌疑人一定是在事件中出现过的人。不管这个嫌疑人一开始掩饰得多好,最后一定会有一个重要的线索指向他,并且让他破防。”陈鸣飞摆摆手,一脸轻松地说着。
“你见过哪本悬疑小说,一路找线索推理,推到最后全是死胡同,然后莫名其妙跳出个凶手,草草结案的?”
“这么说,你觉得这个幕后之人,也是已经出现的人物?”邱天推了下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阵寒光。
“嗯,这是肯定的。我们已经找了这么多线索,基本可以确定幕后人的目标就在博物馆里。咱们占据于此,几次破坏他的计划,我就不信他不露头。”
“刑侦故事也告诉我们,伸手必有痕。不存在毫无线索的案发现场。”
“那你……觉得是谁?”邱天环视一圈。其实毫无意义——机舱里的人都是龙鳞小队的自己人,不存在什么嫌疑人的可能性。
“我觉得是谁都没用,目前都没有证据。”陈鸣飞撇撇嘴,“不过首先可以排除的是姚远。他就是一个一心想要上进、有些优柔寡断、谨小慎微的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不拖后腿就好。”
“姚远不是早就可以排除了吗?他连豫省都是第一次来,有什么能力布这么大的局。”邱天轻笑一声,觉得陈鸣飞的怀疑对象好像全靠自己的喜恶,完全没有根据。
“那可不一定。福尔摩斯说过,排除一切的不可能,剩下唯一的线索,哪怕再离奇,也是真相。”
“我现在排除他,也是想先排除一个隐患。我可不希望咱们在前面冲锋,有人在后面拖后腿。他可能不是幕后之人,但也可能是帮凶。”陈鸣飞嘬着牙花子,还用小手指头剔了剔。
“行了小飞,你认真点。时间不多了,赶紧把你分析的说出来,咱们一起分析分析。”邱天皱皱眉,对陈鸣飞这种懒散有些不满。
陈鸣飞一骨碌坐了起来,一手撑着身体,摆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身体前倾,看向邱天。
“大锤。你这个人也是奇怪,太较真了。而且你明明都有想法了,干嘛还非要听我的分析。要是我的话,直接就动手了,才懒得去找证据。”
“有些证据,不能成为呈堂证供,但是却能让你师出有名。哪怕是化身黑夜审判者,也不能太主观臆断。”邱天白了陈鸣飞一眼,“我以前惩治一些人,哪怕手段不光彩,也是有了一定的证据才动手,事后也都是把证据补齐的。”
“你也说了,先动手、后补证据就好了。”
“那你也得有证据啊!”邱天语气沉了下来,“咱们收缴上来的这些资料,人员名单、计划书等等,都没有关联性。甚至都只是几个小势力的临时行动计划。看起来好像有人给他们安排得很紧密,实际上与整个大计划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他们都是棋子,根本不知道棋手是谁。”
“我看,不是不知道棋手是谁——我们连这盘棋走到哪一步都不知道。”邱天摇摇头,苦笑了一下,现在他也有些犯难。
要说末世之后,秩序混乱,杀个把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种杀伐果断,与官方的理念相违背,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是得分出轻重缓急。
和整个豫省的撤离工作相比,找一个布局的罪犯,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他们是一群意外出现的棋子,扰乱了棋手的这盘棋,打乱了棋手的计划。
哪怕说,这个棋手看出局势不妙,果断放弃了布局,不想和陈鸣飞他们发生冲突——
可陈鸣飞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放松警惕。
现在结局就只有两个。
一个是,幕后之人放弃一切,甘于归于平淡,和豫省撤离人员一起撤回大后方,当个普通人。可就算他有这个想法,也需要先和陈鸣飞他们坦白,知会一声吧。
但这种情况是绝对没办法发生的。就算他来坦白,陈鸣飞也不能信。
就算信了,他也逃不过官方事后的清算。
所以,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不死不休。
“唉!”邱天叹息一声,“咱们也是命苦,非要卷进这种事件中来。”
这声叹息,也吸引了王强的注意。他正好也想借机放松一下,便走到陈鸣飞和邱天身边蹲下。
“你俩聊半天了,还是没有个重点。我是辅助你们制定战斗计划的,可你俩到现在还没给我个目标,我也很头疼啊!”
“你头疼个屁啊!就算给你目标,你现在也制定不出什么有效的战斗计划来。”陈鸣飞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姿势,让王强也能坐下。
“四十六名全副武装的武警官兵,战斗力绝对不会比咱们这些人差吧!”陈鸣飞伸手指指周围的队员。
“至于咱们,二十五的臭鱼烂虾,要不是有先进的装备,咱们啥也不是。”
“如果不小心谨慎点,咱们可能被人当成棋子都不知道,迟早也会和医院里躺着的那些武警一样。”
“那你倒是赶紧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也可以提前提高警惕,好设计布局啊!”王强看看陈鸣飞,又焦急地看看邱天。
“我只是有几个目标人物。他们都有嫌疑,却没法确定目标。”陈鸣飞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苦笑。
“干脆,咱们从头梳理一遍吧。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咱们三个人,怎么也能胜过一个诸葛亮吧!”
陈鸣飞其实也没有太多主意,只能点点头,用时间轴,开始往下推演。
“首先,就是从去年九月份开始。”
陈鸣飞坐直了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在给自己打节拍。
“全国范围内受到天灾影响,程度从东到西,慢慢减弱。华东、华南、东南,算是重灾区。城市被洪水、海啸、台风摧毁,大量人员死亡,建筑物成片倒塌,很多城区直接成了废墟。”
“国家派出了大量军队,配合地方政府部门,发动民间力量、志愿者,全面参与救援。可过灾面积实在太大。而且并不是华国自己受到自然灾害,全球各地都出现了大面积天灾,想寻求国际救援基本不可能,各国只能各扫门前雪。”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一点。
“一年前的九一八,老指挥官被逼无奈,只能回撤救援军队,要求居民自发组织。有能力的,尽量西迁;没能力的,只能原地寻找避难地,形成自救组织,等待国家救援。”
“十月,华国周边国家救灾不利,大量难民冲击华国边境,与当地居民发生冲突,局势愈演愈烈。边军武临危受命,代理指挥官之职。这人行事作风果决狠辣,封闭国门,陈兵边境,同时呼吁世界各地的侨民包机包船,由华国军机军舰护航撤侨。”
“十一月,我们到久安,接受官方命令,前往东北接回老指挥官。同一时间,边军武开始布局,展开救援工作,从北到南建立一条防线,沿途设立三十三个安全区作为桥头堡,划分出大后方的安全区域和前方的灾区。边境城市和省份逐步后撤,把国境线后方空出大片真空区,保证战略纵深,坚壁清野,以应对可能发生的国际冲突。”
“国际会议上,各国对华国的做法表示不满,强烈谴责这种‘自私行为’。华国不予理会——自己国家都还饱受天灾影响,哪有时间做那烂好人。”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扫描仪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天灾爆发得快,过灾面积大,受灾居民多。刚开始的一个月,大家基本还保持克制,最多就是闹闹脾气、发发牢骚和抱怨。”陈鸣飞继续往下说,“部分‘小聪明’的人,有了一些未雨绸缪的小心思。这些心思,随着时间推移被逐渐放大。”
“自私的人想尽办法坑蒙拐骗,只想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家人,囤积物资,闷声发大财。有野心的人开始拉帮结派,散布谣言,打砸抢,掠夺资源。安心听命、恪守本分的人,要么跟着官方撤离队伍向西走,要么安心在家等待救援。有余力、有热心的,响应号召组建民间小队,在能力范围内开始救援。”
“十二月,三十三个安全区也出现了变化。命令下达出现松懈,向灾区的推进速度停滞不前。边军武果断出击,亲赴一线,老指挥官坐镇后方指挥调度。”
“事情发展到这段时间,全国各地爆发的犯罪事件还不算太过分。偷抢很多,但还没出现什么恶性事件。人的心性还在,相信国家的那颗心,也还没被摧毁。”
陈鸣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往机舱外偏了偏。
“直到边军武遇刺,视频在网上被公布出来。”
“五号安全区彻底失去官方政令,‘白帝’组织封闭五号安全区,扼住了东北向西撤离的通道,这才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恶性影响。同时,华国边境线开始受到有组织、有计划的冲击,其中不乏武装势力。国内各安全区也有敌国势力的人不停捣乱、试图破坏。国家实在分身乏术,只能一手抵御外敌,一手安抚内部稳定、打击内奸,救援工作再次搁置。”
“人心,就此浮躁了。”
“豫省这个时候,也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势力林立。还有从更东边过来的难民,相互倾轧、融合,又各种冲突不断,勉强维持着一种病态的平衡。”
“过年前那段时间,博物馆受到几次小冲突。为了自保,文馆长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再加上一些死皮赖脸、情理并用的手段,终于让武警官兵进了豫省博物馆。”
“梁秘书本来是有机会在灾情刚起时就跟随官方迁往大后方的。但当时豫省正是秋收时节,还有很多人对灾情认识不够,觉得没必要去什么大后方——天灾很快会过去,国家很快会来救援,瞎折腾啥啊,就是不走。”
陈鸣飞说到这儿,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味道。
“人民对故土的眷恋,是绝对发自内心的热爱。梁秘书也是无奈。可能有上级的命令,也有他自己心里那点人民公仆的责任心,就留在郑州主持工作。”
“梁秘书的履历还不错。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依旧坚持着维稳,联合各方面势力,整合一切可以整合的力量,让郑州市内甚至整个豫省,都还算过得去。”
“可这些表面上的平稳,仅仅维持到元宵节之后。”
“我们的‘元宵节行动’,把‘白帝’组织搅和得一团乱。六个首领,死了三个,押走一个,剩下两个也不怎么团结。我们走后,白帝的陈翔宇和段坤爆发内讧,内部火拼的结果就是——陈翔宇这个二世祖,没斗过黑社会出身的段坤,死在了南下的路上。”
“段坤一家独大,依旧沿用‘白帝’的名号,整合旧部,收拢五号安全区周围的一切残余难民,准备东山再起、再创辉煌。可好景不长,官方下场了。五千正规军,就把残破的白帝赶出了五号安全区,还救出了十几万难民。段坤带着残部近万人南下进入无人区,官方也没精力再追,让他们自生自灭就好。”
“没想到段坤也是有手段、有韧性的。他居然一路进了豫北,并且沿途打散了不少势力——能抢的抢,能收编的收编。至于一些没本事、没血性的,段坤也懒得多看一眼,没费心思去动。”
“等他们到了郑州地界,终于吃瘪了。”
“豫北发生的事,早就传到了梁秘书耳朵里,郑州不少势力也知道。一个号称‘白帝’的组织,有枪,有武装势力,为人心狠手辣,见东西就抢,遇反抗就杀——这些话,都是在豫北被打散的势力的人传出来的。”
“郑州势力中,有人信,有人就不信。有人觉得应该重视起来,联合抵抗白帝入侵;有人觉得白帝占据豫北应该就满足了,没必要进郑州;当然,也有激进的势力,想趁白帝立足不稳主动出击。”
“梁秘书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整合郑州势力,联合抵抗白帝。包括博物馆,也把武警官兵派了出来。”
“段坤和梁秘书率领的郑州联军对峙了两天。段坤判断,这个时候不该和有官方背景的势力发生冲突——毕竟他们就是被官方赶出五号安全区的,力量不足的情况下还是别主动招惹,免得正规军再下场。就这样,段坤带着人绕过郑州,直接南下,扫了豫东和豫南。”
“豫东属于受灾严重地区,没什么抵抗势力。可豫南不一样。本是一盘散沙的豫南,在白帝的威势下终于联合成几个比较大的势力,让段坤不敢轻易出手。”
“大冲突不能轻易发生,但小冲突可不会断。段坤就当是练兵、洗牌,往郑州、豫南各个势力的地盘发兵骚扰。只要对方不重视、有机可乘,他们就抢一把;遇到抵抗,也敢跟对方拼一下子,消耗对方的战斗力。包括上次我和时迁意外到了‘同福避难所’,遇到白帝的人爆发冲突,也是这个路数。”
“其中,发往郑州的几路骚扰大队,信息被梁秘书提前发现,做了几次阻击,保住了郑州的势力没被骚扰。也正因为如此,郑州内部并没有完成势力整合,没形成大的势力。梁秘书本身也觉得势力林立并不好,却没办法处理,这是时势照就的产物。他也不想吸收这些势力,只是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度——有需要的时候去借兵,平时也不主动联系。”
“至于文馆长的死,可以先当成一场意外,放一放。”
“另外,市农科所那边有个势力叫‘农丰会’。不知道那个赵丰到底是怎么想的,开始想要收集种子。至于他们的目的是不是如我先前想的——想利用种子在末世里建立更大的势力、掌握更重的话语权,还不好说。反正赵丰带着‘农丰会’袭击了省农科院。李教授这时候带着一部分种子跑路,并分别送到几个他觉得有实力、还能信得过的势力,其中就有博物馆。‘农丰会’占领省农科院后,也开始了训兵秣马。”
“一直到我们到来,也参与到这盘莫名其妙的棋局里,成了搅局之人。”
“嗯,大概就是这个过程。根据现有的资料来看,就是这些。”邱天点点头,摸着下巴,觉得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不对。”王强摇摇头,还是不太服气,“飞哥,你忘了,还有那个什么狂龙帮的,带着一群小痞子袭击咱们的事呢!总不能把咱们看成是白帝的人,阻击咱们吧?”
“上次袭击的事情,肯定不是阻击白帝的人,就是针对咱们的。”陈鸣飞点点头,“只是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阻击所有要进入郑州的人’,没说特指咱们。这应该是布局人的命令。”
“那分析这么半天,你们还是没说,要怀疑的目标到底是谁啊?”王强追问一句,也勾起了其他队员的好奇心,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陈鸣飞身上。
陈鸣飞嘿嘿一笑,慢悠悠地说了几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