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微凉的秋风吹去了湿热，夜空中繁星点点，偶尔能听到些许虫鸣和树叶的簌簌声。公孙劫依旧是在县寺内，看着一封封文书。而梅鋗和桀骏就坐在台下，皆是缄默不语。
他们此刻也都很忐忑。
公孙劫深夜召见他们，自然是有其用意。梅部属于是最早归顺秦国的，也是岭南十二部的典范。西瓯蛙部则是人口最多，实力最强的部族，并且和秦国矛盾最多的。
“二位君长对本相今日所言，可有何想法？”
烛火摇曳。
公孙劫放下簿册。
面带微笑，看向他们。
正所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他白天说的，各部君长心里难免会有些意见。只是当时碍于秦始皇，不敢说出来而已。所以公孙劫就在晚上留下他们，就是要把很多话说开。只要梅部和蛙部听令于秦国，那剩下的就都好说。
“丞相，有些难听的话我来说。”桀骏站起身来，低声道：“我们西瓯选择投降秦国，有部分原因是迫于武力。我如今说是族中君长，可依旧有很多人不服。更有甚者，认为我是秦狗，是我害死了译吁宋。”
“秦国当初约法三章，说好了要尊重我们越人的习俗。可现在又不允许我们猎头，甚至还要禁绝祭祀始祖公。这件事如果让我告诉族人，我实在是无法交代！”
公孙劫没有着急驳斥，而是微笑听着。接着又转头看向梅鋗，“那梅君长呢？是否也这么认为的？”
“那某就说实话了。”梅鋗面带尴尬，叹息道：“岭南十二部，就要属我梅部最早归顺秦国。南征三年，我梅部也跟着征战三年。这些年来，不论秦国有任何要求，我梅部绝无二话就会配合。这些事，我想丞相也都知晓。”
“嗯。”
公孙劫也是点头。
关于这事，李信其实和他说过。还说南征能够如此顺利，离不开梅部的全力相助。很多时候，都是梅部充当译者。而且他们作战极其勇猛，遇到敌人往往都是冲锋在最前面。
各种脏活累活，梅部也从未有怨言。当需要对越人有什么政策，梅部也是首个支持的。他们虽然吃下的是委屈，但喂大的却是格局。
所以秦国后续也没亏待梅部，包括梅鋗在内，他的封地和食邑是最大的。秦国甚至允许他们继续生活于梅岭，还帮助他们修建新的城邑。
秦国的各种技术，他们也是最早学会的。秦国对梅部的援助体现在各个方面，可以说从上至下全都有好处。秦国就是要把梅部打造成模版，如此各部自然都会效仿追随。
“某知道，禁止猎头也是为我们所有人着想。可我们都是始祖公的子民，如果因为极个别的人猎头，就要牵连所有人不能祭祀始祖公，族人们必然会有非议。”
“所以，他们就不能猎头。”公孙劫面带微笑，轻声道：“梅君长，你这些年来也很好学，读了不少古书。本相听说，你现在还能写的一手好字，那你可知道西门豹治邺？”
“听说过。”
“西门豹至邺城后，发现当地三老、廷掾与巫祝勾结，以河伯娶妇为名敛财害命，导致民众逃亡。他们说当地有旱灾，就是因为河伯不满意，需要献祭貌美的妇人。西门豹就以所献妇人不够美为由，然后将负责祭祀的大巫妪投入河中，跟着又把大巫妪的三个弟子以及三老投入河中。”
“原本是还准备以催促巫妪、三老返回为名，将廷掾、豪绅投河中的。没想到这些家伙是一个比一个怕死，纷纷跪地求饶，说出了其中的真相。”
“自那后，所有人皆知西门豹的大名。而后征发百姓开凿十二渠引漳水灌溉，初遭抵触仍坚持实施，终使邺地农田获灌溉之利。猎头，同样也是恶俗。如果有人想要猎头的，那本相就先砍下他的头颅！”
“可这么做，恐会触怒始祖公。”
“呵……”
公孙劫顿时就笑了，就这么看着桀骏，反问道：“本相记得你们曾说过，你们都是始祖公的子民。既是如此，那始祖公怎会忍心看到你们猎头，自行残杀呢？”
“丞相！这是我们岭南各部流传的规矩。如果不这么做，会触怒始祖公，然后降下灾厄的！”
桀骏则是站起身来驳斥。
蛙部更为偏远，生活的也要更闭塞。所以他们对始祖公是深信不疑，也是无比信仰。包括他们是以蛙为图腾，所以谁要是敢踩死青蛙，就会招来他们的报复。
公孙劫却很淡定。
似乎是早就料到桀骏会这么说。
“如果始祖公因为你们不猎头，就要对你们降下惩罚，那就说明始祖公并非是真正的神。或者说，他不是善神。对于这类神明，为何又要祭祀呢？”
“我……”
桀骏顿时哑然。
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论嘴皮子功夫，他自然远不及公孙劫。况且公孙劫说的也很有道理，是从以人为本的基础而出发。况且，这些话也都是他们自己说的。
他们是始祖公的子民。
始祖公是他们的先祖。
既是如此，又怎么忍心看着他们自相残杀呢？
像猎头这种恶俗，本就不该存在。
“如果你们默许猎头，那就证明你们支持始祖公这样的恶神。秦国有明文规定，禁止祭祀淫祀。所以，本相会直接禁止全族祭祀始祖公！”
“如果你们都不猎头，而始祖公也没有降下灾难，就证明你们之前的那套都是错的。始祖公也不是恶神，而真的是你们的先祖，所以秦国会允许你们继续祭祀。”
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同时还糅杂了秦国的朴实祭祀观，秦人祭祀是有明文规定，不是想祭祀谁就能祭祀谁的。很多山野小神没有编制的，是不允许祭祀的。只有秦国允许的，才能祭祀。
所以能否祭祀始祖公，同样取决于秦国。只不过这事得循序渐进，所以公孙劫没有立刻一刀切，而是给他们个机会。以后不出现猎头，他们就照常祭祀始祖公！
可若有人违背，那就直接一刀切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