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是石岭村嫁到城里的，以前在机械厂食堂干活，厂子改制后自己开了个小超市。
最近想扩大店面，要办消防验收和食品经营许可证。
她端着碗稀饭坐在沈南对面，裤腿卷着，脚踝肿得发亮，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材料。
“沈市长，有个事儿我想咨询一下，您方便吗？”
王秀兰脸上带着一丝局促，鼓足勇气，才开口。
“方便，您说吧。”
沈南放下筷子，看向王秀兰。
“沈市长，我要办消防验收和食品经营许可证。”
“可是，我跑了八趟政务服务大厅，每次都说材料不齐，要不就是领导没盖章。”
“我这腿都快跑断了，超市的房租一个月三千，我实在耗不起啊。”
王秀兰脸上带着一抹焦急，语速也变得有些快，显然，此事已经成了她的心病。
“我先看看。”
说着，沈南接过她的材料，一页页翻，消防的图纸齐了，食品的进货台账也全了，连健康证都办了三年的，完全符合要求。
“大姐，您别着急，这些材料我先拿着，等会儿我过去看看。”
沈南说着，便把材料塞进包里，跟王秀兰打了个招呼，直接便去了市政务服务大厅。
2007年的南苏政务服务大厅在三环路边上，四层楼。
门口挂着“南苏市人民政府政务服务大厅”的金字招牌，刚刷的漆，亮得晃眼。
沈南没让钟诚通报，自己从侧门进去，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二十多个窗口一字排开，每个窗口上都挂着“工商登记”、“税务登记”、“消防审批”等字样的牌子。
但沈南走近后仔细一看，好几个窗口的玻璃后面都贴着张A4纸，写着“具体审批请到对应单位办理，本窗口仅受理材料”。
沈南脸色有些阴沉，走到消防审批窗口，里面坐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正低头玩着手机。
见有人过来，眼皮都没抬，直接开口：“办什么业务？材料放那儿就行，我先初审，五个工作日后取结果。”
沈南没有多说什么，当即把王秀兰的材料递了过去。
那小姑娘翻了两页，随手扔了回来。
“缺消防安全检查申报表，回去填了再来。”
沈南从那些材料里抽出来一张表格，递给了她。
“这不就是吗？盖了辖区消防大队的公章。”
小姑娘抬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那是大队的章，我们这儿要的是大厅的专用章，你不懂别瞎搅和。”
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大爷叹气：“小伙子，你别跟她犟，我都跑了四趟了，每次都缺东西，他们这章啊，比西天取经的通关文牒还难盖。”
沈南点了点，没再说话，收起来拿着材料，转身朝着大厅的主任办公室走去。
门开着，政务办主任赵德贵正翘着二郎腿喝茶。
看见沈南进来，他大脑迅速反应过来，吓得差点把茶杯摔了，赶紧站起来。
“沈市长，您怎么来了？”
“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赵德贵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这么大的一个领导，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单位，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儿。
沈南把王秀兰的材料往他桌上一放，抬头看向赵德贵。
“赵德贵，你告诉我，为什么消防审批的章不能在大厅盖？”
“为什么资料齐全，但是老百姓要跑八趟才能办成事？”
“这就是你们的办事效率？”
“这就是你们为人民服务的办事态度？”
“我告诉你，赵德贵，这个主任你要是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
“干不了的话，你就给我滚蛋。”
沈南的声音带着愤怒，本来大厅里就比较安静，沈南的声音直接传遍了整个大厅。
大厅里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来办事的人，看到这一幕后，全都惊呆了。
在他们心目中威风凛凛的赵主任，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骂过？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谁呢？
居然敢对着赵德贵一阵怒骂。
虽然赵德贵确实该骂。
虽然他们也都感觉很爽。
但是，心里都开始担忧起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来了。
那个给沈南审核资料窗口的女孩，此时脸色煞白。
她虽然工作缺乏热情和最起码的职业素养，但是，察言观色她还是懂的。
这个年轻人敢这么骂自己的领导，不是神经病，就是官职比自己领导高。
而这个年轻人肯定不是神经病。
那么也只有一个可能，此人绝对比自己领导级别高。
而沈南的一番怒骂，直接让赵德贵心如死灰。
但是，这么多年的基层锻炼也不是白给的。
赵德贵擦了擦额头的汗，陪着笑。
“沈市长，您有所不知。”
“市一级的审批和乡镇是不一样的，权限大，流程严，各个部门的章不能随便挪到大厅，这是多年的规矩，我们也是怕出错啊。”
“规矩？”
沈南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青岚镇政务服务大厅第一次开始服务的照片，照片里沈南穿着旧夹克，坐在工商窗口后面给群众办执照。
在沈南身后的墙上贴着“一站式办结，最多跑一趟”的标语。
“当初我在青岚镇的时候，七个部门的章和流程都搬到政务服务大厅，这么多年来，从没出过一次错。”
“怎么到了市里，怎么反而多出来这么多的规矩？”
“哼，我看不是规矩如此，这只是你们不作为的借口？”
沈南毫不客气的盯着赵德贵。
赵德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是依旧嘴硬。
“沈市长，青岚镇那点儿业务量，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咱们市里有几十个审批部门，几百项审批事项，哪能跟镇里比？”
“您这是拿乡镇的标准要求市里，不切实际。”
赵德贵不是不想尊重沈南，但是，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
只要自己承认了自己错误，那么这么多年来积累的问题就都是自己的错了。
所以，打死都不能承认。
赵德贵的话刚说完，门口便传来一阵敲击声。
是分管政务的副秘书长刘明轻敲门框。
“沈市长，赵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