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也跟着点头，眼圈有点红。
“以前我总觉得改革就是要砍成本，安置费能少给就少给。”
“职工闹一段时间就完事了，如果还不行，那就花钱维稳，总比把钱花在没效益的地方强。”
“这次在机械厂，张富贵师傅拉着我的手，说去年他老婆做膝关节手术，厂里按规定报了70%，八万多块钱，他没花一分钱。”
“术后回厂上班，还带了三个徒弟，单单张师傅回来后的影响力，就让次品率从15%降到了3%。”
“我以前总觉得职工是改革的包袱，现在才知道，他们才是企业的根。”
李峰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非常的激动，因为他也找到了他们燕云市企业的改革之路。
沈南给他们倒了杯热茶，没说话。
就在几天前，王岩和李峰还跟着赵启明一起，在省国资委的会议上反对把民生指标纳入考核。
说“地方财政压力大，顾不上那么多”。
现在刘毅被撸去管档案了，他们俩人才慌了，主动申请去南苏调研，这一趟，算是把心里的疙瘩解开了。
对此，沈南倒是对他们两个没有什么成见，反而觉得他们两个是个勇于承担的干部。
三天后开预备会，省国资委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暖气烧得太热，不少人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赵启明坐在主持位上，先拿腔拿调地念了一通改革要遵循市场规律之类的稿子。
随后，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一眼，紧接着话锋猛然一转，阴阳怪气地道：“有些同志，放着成熟的市场化改革经验不用，非要搞什么民生导向。”
“把行政手段凌驾于市场之上，这不是改革，是开历史倒车。”
“我听说有的地方，混改后给职工涨工资、补安置费，结果企业成本飙升，不到半年就濒临破产，有些投资商连夜提桶跑路，这就是所谓的民生导向吗？”
“企业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民生？”
“没有企业，老百姓的利益怎么保证？”
“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简直就是胡闹。”
赵启明一开始说的话还有所保留，但是后面越说越激动，越说，他越觉得自己说的对。
最后，都快拍着桌子怒吼了。
就差指着沈南的鼻子骂娘了。
赵启明话音刚落，王岩猛地站起身来，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哐当作响。
“赵启明，你少拿没影的事吓人！你说的那个濒临破产的企业，是不是临江县的纺织厂？”
“那个厂的投资方王海是个什么东西，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评估报告上写着厂区土地价值1.2亿，实际只值6000万，多出来的6000万哪去了？”
“我这里有省审计厅的报告，你要不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一念？”
说着，王岩他把一沓盖着红章的审计报告往桌上一摔，纸张哗啦作响，台下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看。
王岩的率先开炮，直接吓傻了众人。
要知道赵启明德高望重，很少有人敢当面撅他的面子。
不过，王岩也是老牌市长了，根本不虚他。
所以，骂起人来，王岩也是毫不含糊。
李峰也站了起来，怒视着赵启明。
“我去年批的那个纺织厂混改，投资方卷了8000万跑了，2000多职工下岗，我现在还在擦屁股。”
“当时可是你拍着胸脯说投资方靠谱，结果呢？”
“你要是再搞那种卖企求荣的混改，下一个被省纪委查的就是你！”
李峰就差指着赵启明的鼻子骂娘了。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死寂，几个原本跟着赵启明附和的市长，也都纷纷低下了头，假装翻笔记本。
赵启明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再次被王岩抢了话。
“还有，上次刘毅被撸去管档案，你没长记性是吧？”
“沈市长的方案，南苏实践了这么长时间，各种案例都有。”
“不说别的，单单税收涨了23%，职工工资涨了65%，上访率为零。”
“你管这叫挂历史的倒车档？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屁股下面的位置是谁给的！”
王岩直接把沈南曾经问他们的话说了出来，灵魂拷问赵启明。
整个会场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最后草草说了几句，便直接散会了。
散会的时候，沈南走过去拍了拍王岩的肩膀，对他表示赞同。
王岩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沈市长，以前是我糊涂，以后我跟着你走，绝不给老百姓丢脸。”
沈南笑了笑，没多说。
他知道，赵启明不会善罢甘休，但省里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民心所向，不是几个人能扭转的。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2007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11月15日，全省国企改革大会在省宾馆大礼堂召开。
主席台上方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全省国有企业改革暨民生保障工作会议”。
两边是“深化改革促发展，维护权益保稳定”的对仗标语。
台下的座位按级别排，前排是各地市一把手，后排是省属国企董事长。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老式笔记本，空气里弥漫着严肃的气息，连咳嗽声都压得很低。
林秋生和纪月明两人坐在主席台中间，林秋生先做了半小时的动员讲话，没拿稿子，声音非常的沉稳。
“同志们，我们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的国企改革，到现在已经走了八年。”
“这八年，我们解决了国企脱困的问题，但也积累了不少矛盾。”
“有的地方把改革当成甩包袱，把职工推向社会。”
“有的国企改制后，国有资产大量流失，职工权益得不到保障。”
“从明年起，省里调整国企改革考核体系，民生指标权重不低于40%。”
“包括职工安置率、工资涨幅、社保缴纳率，这三项不达标，地市一把手和国资委主任就地免职，没有商量余地。”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要动真格的，谁要是拿老百姓的饭碗开玩笑，省里就拿他的乌纱帽开玩笑。”
“……”
林秋生一上来的发言就直接给这场大会定下了调子，后面这些干部们的发言就要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