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婉朝云栖使了个眼色，云栖连忙上前，伸手去扶尼楚格。
尼楚格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被扶着往外走时，忽然回头看了清婉一眼，眼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却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身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后。
等人走了，清婉把那碗杏仁酪推得老远，玉碗在案上划出“滋啦”的细响，里面的杏仁碎晃了晃，沉得更低了。
她想起小时候的尼楚格，总爱偷偷从袖袋里摸出块桂花糕塞给她，小手热乎乎的，带着股甜香，说“公主吃了长得高”，那时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怎么进了王府，倒成了这副模样？
是这王府的墙太高，把光都挡住了吗？
正心烦着，淑和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本《玉台新咏》，绿绸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边角用金线缝了，看着精致。她见清婉脸色不好，便问：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清婉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案上的木纹：“你说她这是图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钻这牛角尖。”
淑和翻书的手顿了顿，书页的香气漫出来，带着点旧纸的味道。
她轻声道：“或许是这王府的日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吧。就像那园子里的月季，没人浇水施肥，便想着法子往有光的地方钻，哪怕扎了刺也顾不上。她一个小姑娘家，在这深宅大院里，怕是觉得孤单了。”
她合上书，指尖划过封面的缠枝纹：
“不过你说得对，这事确实不该咱们插手。赫舍里福晋是当家主母，后院的事该她来管。咱们若是多嘴，反倒落了不是，说不定还会被人说三道四。”
清婉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话虽如此，可尼楚格毕竟在我面前提了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倒显得我知情不报，故意瞒着三嫂。不如……去跟三嫂说一声？让她心里有个数，也好早作打算。”
淑和点头：“也好，省得日后生出别的是非，咱们夹在中间反倒难办。”
“尤其是她还做过你的伴读，若是有一日她拿这事说事，怕是三嫂嫂心里也不舒坦，事儿也难做。”
两人往正院去时，赫舍里氏正在廊下监督丫鬟晒药材，竹匾里摊着茯苓、当归、枸杞，阳光晒得药材散出淡淡的药香，混着廊下栀子花的甜，格外清润。
她穿着件石青色绣暗纹的旗装，手里拿着本账册，正核对药材的数目，见她们来，连忙让人把药材收进竹筐，笑着迎上来：
“两位妹妹怎么过来了？刚让厨房炖了银耳羹，加了莲子和冰糖，清热润肺的，要不要尝尝？”
清婉没绕弯子，把尼楚格求见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当年御花园的细节，只说她心里着急，想让王爷多关注些。
赫舍里氏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等清婉说完，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眉心，忽然“啪”地一声把帕子摔在石桌上，声音都带了火气：
“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早说过她年纪还小，身子骨没长开，侍寝的事急不得，府里的规矩不能破，她倒好，竟跑到公主面前哭诉求情！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当我苛待了她不成！”
她越说越气，指着西边的院子，声音都拔高了些：
“我平日里待她不薄吧？月例比别的格格多两成，衣裳料子也是挑苏州新出的杭绸给，上个月还特意让账房的王嬷嬷教她理账，就是想着让她学些本事，将来能在王爷面前露个脸。”
“她倒嫌日子冷清了！真当王爷是那等沉迷酒色的人？也不想想，她今年才十二，这时候侍寝，是想毁了她自己还是想给王爷添堵？传出去，人家不说她不懂事，倒要说我这个主母不会调教，连个小姑娘都管不住！”
凌清婉皱着眉头：“她今儿去见妹妹，穿的衣裳都是起了毛边的，怕也是想着让我把这事传到宫里头，到时候三嫂定是得不了好的。”
赫舍里氏轻哼一声：“当真是好算计。”
淑和连忙劝道：“嫂嫂息怒，许是她年纪小，不懂这些厉害，只想着在王爷面前讨个好呢。小孩子家，心思简单，没想那么多。”
赫舍里氏深吸一口气，胸口还在起伏，像揣了只小兔子：
“她懂不懂？她精着呢！知道公主现在能在王爷面前说上话，就想着走偏门！也不想想，王爷最厌的就是这个，当年府里的李格格就是急着邀宠，在王爷书房外唱了半宿的曲子，反倒被王爷冷了大半年，连月例都降了一等。”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清婉，脸色一白，像被泼了层白灰，连忙抬手轻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声音都变了，带着点慌乱：
“哎哟，瞧我这张嘴，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公主还没出阁，这些后院的污糟事哪能跟妹妹说这些……是我失言了，失言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清婉福身，动作都有些僵硬：“公主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也是气糊涂了，该打，该打！”
清婉连忙扶住她，感受着她手臂的僵硬：
“嫂嫂别这样，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是尼楚格不懂事，年纪轻轻的不想着好好学学规矩、练练本事，倒琢磨这些旁门左道，也难怪嫂嫂生气。换作是我，怕是也忍不住要动气呢。”
赫舍里氏这才松了口气，拉着清婉的手叹道：
“还是公主明事理，不跟我一般见识。说起来，这后院的事真是磨人。我原想着，都是伺候王爷的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偏有人总想着争高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摆在王爷面前才甘心，可王爷他……他眼里哪有这些啊，他心里只有他的书和他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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