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古战场的边缘行进了不到百丈，脚下的白玉地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碎裂声。
咔嚓——
长长的裂纹从李毅脚掌正下方炸开，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裂纹不深，但扩散的速度快得离谱，三个呼吸之间，整块地砖就碎成了拳头大小的碎块。
不对劲。
李毅的步子没停，但落脚的位置往左偏了半尺。
下一步踩实的地砖还是在碎。
不是他踩碎的。四周的地砖也在裂。那些交战残留的断壁残垣、半截法阵、歪倒的石柱——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
嗡——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金色阵纹的光华忽然亮了三分，紧跟着暗了两分，进入了一种类似心跳的脉动节奏。
封印体系在重新校准自身。
长青剑意注入之后，九个节点全部恢复运转，阵基核心不再需要外部意志来维持。自主运转的封印，正在把所有多余的空间和通道，全部吞噬、封堵。
这片古战场——这整个遗迹——都在收缩。
李毅的长青流光遁蓄势待发，但往哪遁？来的路已经不存在了。他们是从阵堂、器堂一路往下走的，那些通道、石门、机关、考验区域——在封印体系重新运转的当下，多半已经被金色的阵纹吞没。
琉璃之魂铺开，极速扫描整个古战场。
北面，坍塌的殿宇群。废墟下方的空间正在闭合，金光在裂缝之间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大网。
西面，那片堆满被净化者残骸的低洼地带，已经整块沉了下去。
东面，碎裂的石壁连带地基在往中心方向挤压，速度越来越快。
南面——
南面有东西。
在琉璃之魂的感知边缘，战场最南端的一面残壁根部，有一道极其微弱的——不是金色的——青色光点。
若不是他方才在乾坤定鼎炉上铭刻了长青剑意，对“长青之意”的感知提升了数倍，这一丁点残留根本捕捉不到。
“南面。走。”
两个字吐出的同时，李毅已经动了。
长青流光遁不是全速，七成。一是顾及零的状态，二是脚下的地形每一步都在变，全速奔行一旦踩空，浪费的时间比省下的更多。
零跟在他身后，右臂的金属护甲表面反射着忽明忽暗的金色光华。残损的左臂垂在体侧，随着移动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十个呼吸过去。
脚下的地面已经倾斜了十五度。整个古战场的地板在向中心——石台所在的位置——缓慢收拢。
二十个呼吸。
左侧一堵三丈高的残墙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碎石粉尘。李毅身形一侧，从碎石缝隙间穿过，肩头擦过一块下坠的玄武岩，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长青宝体的韧性扛住了。换个普通筑基修士，这一下少说半条胳膊废掉。
三十个呼吸。
距离那道青色光点还有四十丈。
但地面的裂缝已经宽到可以吞下一个成年人。裂缝底部，金色的阵纹光华灼热刺目，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扭曲。
零的脚步出现了一次明显的停滞。
她的右脚踩在一块正在翻转的碎石上，身体晃了一晃。残损的左臂让她失去了平衡的校正能力。
李毅没回头，右手往后一探，抓住了她完好的右前臂，带着她跃过了那道裂缝。
零被他拽过来的瞬间，幽蓝色光流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稳定。
没有道谢。
但她此后半步的间距，比之前近了三寸。
三十五个呼吸。
到了。
李毅的神魂从玉简中退出，抬头看向面前这堵残壁。
普通的石壁？
琉璃之魂贴上去，穿过石质表层，往深处探了三寸。
有空间褶皱。
三十九个呼吸。
地面的倾斜角度已经超过三十度。
身后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崩塌声，那些曾经矗立万年的殿宇残骸，正在被大地吞没。空气中弥漫着石粉与金属灼烧的焦味。
没时间布阵。
六个节点，三条回路。李毅的手掌按在石壁上，长青灵力自掌心透出，以阵图的轨迹在石面上急速游走。
第一个节点。灵力注入，石壁上亮起一个绿色光点。
第二个。第三个。
身后又一声巨响。一块数丈宽的地板整块翻了过来，金色阵纹的灼热光华喷涌而出。
第四个。第五个。
零转过身，面朝崩塌的方向，残损的左臂挡在身前。她什么都做不了，但她站在那里。
第六个节点，合。
三条回路瞬间贯通，青色的光华沿着李毅手掌的轨迹在石壁上炸开。
整面残壁剧烈震颤。
中心处，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劈开，不是碎裂——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不是石头，不是土层，也不是金色的封印。
是灰蒙蒙的天光。
带着潮湿的、腐烂草木与泥土腥气的天光。
黑雾沼泽的味道。
出口通向地面。
四十个呼吸到了。
脚下的地板猛然一沉。
李毅没有回头看，一把扣住零的手腕，两人同时跃入那道裂缝。
穿越的瞬间，全身被一股强烈的空间扭力攫住。灵力运转受阻，道基剧震，长青宝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挤压。
琉璃之魂在空间乱流中拼命维持着清明。
三个呼吸。
还是十个呼吸。
时间感模糊了。
唯一清晰的是右手手腕上传来的触感——金属的，坚硬的，冰凉的。
零还在。
然后，光来了。
不是金光，不是青光。
是天光。真正的、属于天元大陆的天光。
轰！
两具身体从半空中摔落。
李毅的后背重重砸在一片松软的泥土上，溅起大量泥浆。护体神光在着地的瞬间自动激发，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饶是如此，五脏六腑还是被震得翻了一翻。
他躺在泥地里，天旋地转了两个呼吸。
然后翻身爬起。
四周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空气潮湿闷热，远处有虫鸣鸟叫。地面不是黑泥，是普通的黄土，长着稀疏的杂草。
不是黑雾沼泽。
也不是望月城附近的地形。
这个地方他没来过。
身旁，零正从泥坑里站起来。那层幽蓝色的光流在她全身闪烁了三次，完成了环境扫描。
“定位失败。”
“当前坐标……无匹配数据。”
随机传送。空间通道在封印收缩的最后时刻被扭曲了，把他们甩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区域。
李毅拍掉肩头的泥点，环顾四周。
东面是连绵的矮山，植被茂密。西面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水色浑黄。
体内的灵力还剩六成。道基稳固，神魂清醒。剑意薄了三成，但不影响当前的战斗力。储物戒指里的收获——腐骨花、宗主留下的青金色传承戒指、沿途采集的灵植——全部安好。
命还在。人还在。东西还在。
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