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资本的交易室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百亿级别绞杀战的亢奋情绪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肾上腺素和咖啡因混合的味道。周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感觉自己像个刚刚从外太空返回地球的宇航员，还不太适应地面的重力。
老板的指令，像一道来自异次元的电波，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帮我找一个人。一个叫张桂芬的退休教师，家住滨海市幸福路小区，上周三，她在瀚海银行的城西支行，买了一笔五十万的‘安享盈’理财。”
周明转过身，看着自己手下那群刚刚还在为国债期货暴跌而欢呼雀跃的交易员。他们是市场上最顶尖的猎犬，嗅觉灵敏，行动果决，习惯了在数字的丛林里追逐猎物。现在，他要对这群习惯了用亿作为计算单位的猎犬说，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一位姓张的退休老太太。
这感觉，比命令一支航母战斗群去解救一只被困在树上的猫还要荒诞。
“周总，下一步干哪儿？原油还是黄金？”交易主管凑过来，满脸红光，显然还沉浸在胜利的余韵里。
周明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有个新任务。情报组，放下手上所有的事情，给我找一个人。”
他把严景行给的信息重复了一遍。
交易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迷惑、不解和荒谬的眼神看着周明。
“找……找人？”一个年轻的情报分析员扶了扶眼镜，不确定地问，“是某个基金的操盘手吗？还是某个上市公司的隐名股东？”
“不，一位退休教师。”周明面无表情地回答。
空气凝固了。如果说刚才的指令是荒诞，那现在就是超现实主义。
“周总，您没开玩笑吧？”交易主管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我们……我们是做金融的，不是私家侦探社啊。找一个普通老太太，这……”
“这是老板的命令。”周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老板的命令”这五个字，像一道紧箍咒，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和骚动。交易员们面面相觑，虽然脑子里装满了问号，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只是，他们习惯了的那些高端手段——渗透金融数据库、追踪资金流向、分析行为模式——在寻找一个几乎不上网的退休老太太面前，全都派不上用场。
“头儿，查不到银行流水，她最近的消费记录都是在菜市场用现金。”
“社交网络是空白，连个微信运动的步数都没有。”
“幸福路小区是老小区，监控系统半瘫痪，查不到出入记录。”
情报组的精英们，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周明看着手下们一脸的挫败，心里却并不着急。他知道，老板既然给出了如此精确的信息，就一定有他的用意。这个任务的难点，或许根本不在于“找到”，而在于“找到之后”。
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老K，帮我个忙，查个地址，滨海市幸福路小区，有个叫张桂芬的退休教师，我要她家门牌号和联系方式。对，就这些。”
电话那头的老K，是周明以前在“特殊部门”服役时的老战友，现在负责一片区域的户籍管理。不到五分钟，一条带着详细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短信就发了过来。
周明看着短信，又看了看自己那群还在焦头烂K额的情报精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忽然觉得，老板或许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们：不要忘了，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地址，有电话，有自己的生活。
“人我找到了。”周明对着整个交易室说，“现在，是第二个任务。”
他顿了顿，看着所有人：“想办法，联系上她，取得她的信任。记住，我们不能像骗子，更不能像警察，我们要像……一个能帮她解决问题的远房亲戚。”
这下，连周明自己都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古怪。
……
幸福路小区，三号楼，402室。
张桂芬坐在那张已经用了二十年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瀚海银行的宣传单，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宣传单的纸张已经快被她的手汗浸透，边角起了毛。上面“保本保息”、“年化8%”的红色大字，此刻看来，像一个个张着嘴的血盆，嘲笑着她的愚蠢和贪婪。
老伴儿前两年走了，儿子在国外工作，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五十万，是她和老伴儿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是她的养老钱，是她最后的依靠。
上周三，在银行那个姓王的小伙子一口一个“阿姨”的热情推荐下，在那些“稳赚不赔”的承诺中，她稀里糊涂地签下了一堆她根本看不懂的文件。
回家后，她越想越不对劲，拿出老花镜，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什么“挂钩标的”、“观察期”、“敲出事件”，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
她给在大学教金融的表侄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表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告诉她，那8%的收益，理论上存在，但实际达成的可能性，比她出门捡到五十万现金还要低。她买的，本质上是一个披着存款外衣的，高风险金融衍生品。
那一刻，张桂芬感觉天都塌了。
她第二天就去了银行，想把钱取出来。但那个之前对她热情得像亲儿子一样的王经理，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指着合同告诉她，提前赎回，要扣5%的手续费。
五十万，就要白白损失两万五。
她不甘心，在银行大堂里跟他们理论，哭过，也骂过，但换来的只是保安“请”她出去的冰冷手臂。
这几天，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她不敢告诉远在国外的儿子，怕他担心，更怕他责备。这种被欺骗、被掠夺的无助和屈辱，像一把钝刀子，在她的心口来回地割。
就在这时，家里的座机电话响了。
她颤颤巍巍地拿起听筒，一个陌生的，但听起来很沉稳的男声传来。
“您好，请问是张桂芬老师吗？”
“我是，你哪位？”张桂芬的声音带着警惕。这些天，她对任何陌生人都充满了戒备。
“我姓周。一个朋友拜托我联系您，想跟您聊聊关于瀚海银行‘安享盈’产品的事情。”
听到“安享盈”三个字，张桂芬的心猛地一揪，手都抖了一下。是骗子？是银行那边派来吓唬她的？
“我没什么好聊的！你们这些骗子！”她激动地喊道，就要挂电话。
“张老师，请等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您的朋友，叫严景行。”
严景行。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捅开了张桂芬记忆深处一个尘封的角落。她想起来了，那是她二十多年前教过的一个学生。一个很聪明，但性子很孤僻的男孩子。后来听说他家里出了事，就再也没见过。
是他？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
张桂芬的脑子一片混乱，但那股即将喷发的怒火，却鬼使神差地平息了一些。
“您方便吗？我离您不远，想过去当面跟您谈谈。您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不会要您的，只是想帮您。”周明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
挂断电话，张桂芬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怀疑、警惕、好奇，还有一丝几乎不敢承认的，微弱的希望，在她心里交织。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张桂芬从猫眼里看出去，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普通夹克，面相周正的中年男人。不像骗子，也不像坏人。她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门。
周明走进这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但处处透着岁月痕迹的屋子。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结婚照，电视机上盖着一块手织的蕾丝布。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和那个冰冷的，用期权和概率模型构建的金融陷阱，格格不入。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客厅中央，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张老师，这是严景行让我转交给您的。”
张桂芬疑惑地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严景行那熟悉的，瘦削而有力的字迹。
【老师，卡里是五十五万。五十万是您的本金，五万是您应得的利息和精神损失。密码是您当年教我们班的教室门牌号。】
张桂芬拿着那张卡，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看着周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张老师，严景行的意思是，这笔钱，您先收下，安心。”周明开口道，“但这并不是结束。这笔钱，不是我们施舍给您的，而是瀚海银行，必须亲手还给您的。一分都不能少。”
“可是……他们不给啊……”张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会的。”周明看着她，眼神坚定，“我们不是要去跟他们讲道理，也不是要去跟他们打官司。我们只是去拿回属于您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和一个微型摄像头，放在茶几上。
“明天早上九点，银行一开门，您就过去。还找那个王经理，您就一句话，我要取钱。他无论说什么，您都不用理，更不要跟他吵。”
“那……那我做什么？”张桂芬完全糊涂了。
周明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张桂芬目瞪口呆的话。
“您什么都不用做。”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录音笔和摄像头，“您就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把您是如何被骗，如何被拒，如何睡不着觉，如何不敢告诉儿子的这些事，对着它们，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记住，声音不用太大，就当是跟邻居聊天。越委屈，越无助，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