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实业的交易室,曾经是刘总的荣耀殿堂,此刻却成了他的审判庭。
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濒死的乌鸦在哀嚎。屏幕上,代表t合约价格的绿色K线,已经不是一根线,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瀑布,裹挟着他所有的功劳、野心和赵家的百亿资金,向着深渊狂泻。
“稳住!给我稳住!”刘总的嗓子已经喊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盘口,“用备用金,接!不管多少,都给我接住!”
然而,他的指令就像试图用双手去阻挡海啸,徒劳而可笑。那些曾经被他视为盟友,甚至甘当走狗的机构,此刻都变成了最凶残的鲨鱼。他们嗅到了血腥味,疯狂地抛售,每一个卖单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刘总脆弱的神经上。
他的对手不是一个人,是整个市场的恐慌。
而引爆这场恐慌的,只是一篇他看不懂的报告,和一只他看不起的垃圾债。
“刘总……”一个交易员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哭腔,“我们的备用金……快打光了。再接下去,我们就要爆仓了!”
爆仓。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击碎了刘总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条笔直地冲向天空的“津滨城投07债”的K线,和这条垂直坠入地狱的t合约K线,在交替闪现。
一阴一阳,一上一下,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恶意与嘲讽的太极图,将他死死地困在中央。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赵林城冲了进来。他没有了往日的矜贵与从容,头发散乱,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一把揪住刘总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咆哮道:“这就是你说的阳谋?这就是你说的风平浪静?!”
“大少爷……我……我不知道……这不合逻辑……”刘总语无伦次,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逻辑?”赵林城冷笑,一把将他推开,“我们的对手,根本不跟我们讲逻辑!他是在用钱,用我们自己的钱,给我们写墓志铭!”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跌破重要支撑位的价格,一字一句地说道:“收网吧。再不止损,我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刘总呆住了。他看着赵林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亏损数字。
百亿的利润,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化为乌有,甚至还倒亏了三十多亿。
他输了。输得莫名其妙,输得倾家荡产。
……
城中村,出租屋。
严景行关掉了国债期货的行情页面。那里的屠杀已经接近尾声,对他而言,不过是复仇交响曲中的一个过渡章节。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那片代表着“农业”的虚拟大陆上。
“老板,苹果期货那边,我们应该怎么做?”周明的通讯请求弹了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机的好奇。刚刚结束的国债期货战役,让他对老板的每一次指令都充满了敬畏与期待。
他已经不再去问“为什么”,他只想知道“怎么做”。
“一份报告。”严景行的声音很平静。
“报告?”周明愣了一下。
“是的,一份谁都能看懂的报告。”
严景行一边说着,一边在“记忆宫殿”中,将那些冰冷的、原始的数据,进行可视化重构。
他的精神体像一个导演,调度着镜头。
第一幕,是两幅并列的,来自高空卫星的果园俯瞰图。左边是去年,右边是今年。在“超算大脑”的渲染下,每一个代表着苹果套袋的白色光点都被精准捕捉并高亮显示。两幅图的密集程度肉眼可见地相似,甚至右边今年的图,光点还要更稠密一些。
图片的下方,是一行冰冷的数字:“202x年套袋季,陕西、山东主产区,卫星遥感监测套袋覆盖率,同比上升3.7%。”
第二幕,是一张动态的中国地图。一张巨大的物流网络图在上面展开,无数条代表着货运路线的光带,从几家大型果袋生产厂出发,流向全国各地的果园。旁边跳动的数字,是精确到个位的出货量和运输量。
地图下方,结论同样简单直接:“全国主要果袋供应商,本季出货量,同比上涨7.2%,库存充足。”
第三幕,是过去三个月的气象云图演化动画。一股所谓的“倒春寒”冷空气,像一小片无力的蓝色墨迹,在中国广袤的版图上轻轻划过,范围之小,影响之弱,一目了然。
三幕画面,没有一句指控,没有一个感叹号。只有数据,只有事实。
严景行将这个被他命名为《关于苹果的几个事实》的短视频文件,打包发送给了周明。
“找一个新注册的账号,把它发到国内最大的短视频平台和几个主要的农业论坛上。”严景行下达指令,“然后,什么都不用做。”
“就……就这样?”周明有些不敢相信。这雷声大雨点小的操作,和他想象中血腥的多空大战,相去甚远。
“真相,有时候比军队更有力量。”严景行说完,便切断了通讯。
周明看着那个只有十几兆大小的视频文件,有些出神。他忽然觉得,老板不像一个交易员,更像一个掌握了终极真理的布道者。他从不与人争辩,他只是将真理扔到你面前,然后静静地看着谎言和贪婪构筑的世界,自己分崩离析。
他立刻安排手下最机灵的几个年轻人去执行。不到十分钟,一个名为“数据不会说谎”的新账号,在各大平台悄然出现,并上传了那段时长不足一分钟的视频。
视频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里。
起初,它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在充斥着搞笑段子和美女热舞的信息流中,这个枯燥的数据视频,被大多数人划过。
第一个注意到它的,是一个在农业大学读博士的学生。他正在写关于苹果产业链的论文,每天都会在论坛里搜集资料。当他看到这个视频时,职业的敏感让他点了进去。
一分钟后,他呆坐在电脑前,嘴巴微张。视频里呈现的数据获取方式和分析逻辑,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颤抖着手,将视频链接转发到了自己导师的微信上,附上了一句话:“老师,您看这个,这是不是……上帝视角?”
下午三点,苹果期货市场。
多头们正沉浸在价格持续上涨的喜悦中。丰年农投的首席交易员高总,正悠闲地端着一杯咖啡,看着盘面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他已经能预见到,这个月发奖金时,自己账户上将会多出一长串零。
“高总,论坛上出了个奇怪的帖子,是个视频,说咱们的套袋率数据是假的。”一个手下凑过来说道。
“假的?”高总嗤笑一声,眼皮都没抬,“每年这个时候,总有几个亏红了眼的空头出来胡说八道。不用理他,等价格再拉高十个点,看他们爆不爆仓。”
手下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犹豫着说:“可是……那个视频里的数据,看起来……有点太真了。特别是那个卫星图,清晰得连果园里的人都能看清。”
“卫星图?”高总这才皱了皱眉,从手下手里拿过平板电脑。
当他看到那两幅并列的,被高亮标记的果园俯瞰图时,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凝固。
他也是农产品领域的老手,一眼就看出,这种分辨率的商业卫星影像,价格高得吓人,而且需要提前预约轨道。一个普通的散户或者小机构,根本不可能拿到。
他继续往下看,当看到那张动态的物流网络图和精准到个位的出货量时,他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湿了他昂贵的定制皮鞋。
这已经不是商业机密了,这是行业底裤!
能把生产商、物流公司、经销商的数据全部打通,并进行实时比对分析,这背后需要多大的能量?
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一种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的羞辱和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立刻拨通了那几家被他们买通的券商分析师的电话。
“老张,你们那个报告怎么写的?网上有人把底都揭了!”
“什么?不可能!我们的数据都是果农亲口说的!”
“放屁!人家卫星都拍下来了!你们赶紧发个澄清公告,就说那个视频是恶意做空,是p的!”
挂断电话,高总感觉手脚冰凉。他知道,这事已经瞒不住了。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是当对方直接用火焰喷射器对着你的时候。
而市场上,那滴墨水,已经开始扩散。
越来越多的专业人士看到了那个视频,并从各自的渠道验证了其真实性。恐慌,像病毒一样,在交易员的圈子里悄悄传播。
下午三点十五分,苹果期货Ap主力合约的盘口上,一笔五千手的巨大卖单,毫无征兆地砸了出来,瞬间将价格从涨停板上砸落了三个百分点。
这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一千手,三千手,八千手……无数的卖单,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出,疯狂地抢夺着出逃的通道。
高总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根刚刚还红得发亮的K线,在短短几分钟内,由红转绿,并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向着跌停板俯冲。
他的电话响了,是赵林城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传来的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那个视频,我看到了。”赵林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国债,苹果……他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战场,用同一种方式,在同一天,向我们宣战。”
高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林城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那个看不见的敌人说。
“严景行……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