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调不高,却恰恰好是遇翡能听清的。
遇翡咧了下嘴,在李明贞转身时又强逼着自己将嘴角压平,咳嗽几声,“喜欢还不过来,磨磨蹭蹭,又扯谎骗我。”
李明贞老老实实挪过去,将遇翡身上检查过去,最后却是叹了一声,“先将衣裳穿起,发上也沾了些,得换个位置才好躺下。”
这可真是,连杀人都文静不得。
非要用这般自损八百的法子。
遇翡心里的歪曲心思落了空,最后只得老老实实把清风喊进来背她。
待她躺好后,李明贞才帮她拆了头,认命地用温水冲洗着垂下来的发丝。
“我臭不臭?”遇翡抬袖闻了闻。
新洗晒好的衣裳有淡淡的皂角香,还有李明贞调制出来熏衣的木香,糅在一处时很是有几分好闻。
“往后仔细些就不臭了,”李明贞温声道,“血脏。”
“一时忘了,”遇翡倒着脑袋,视野中,清冷脸庞也上下倒了个个儿,“老四几时来?”
“明日吧,”李明贞将水沿着遇翡的发根缓缓倒下去,水渗过发丝,最后又落回底下的铜盆里,“他带了家眷,不会趁夜过来。”
发丝打湿后,手指穿过那些湿漉漉的发丝,搓开每一处发黏的地方。
遇翡安安静静,看着那人专注又温柔的神情,耳边谢阳赫之话又开始回荡,她想了想,问出一句:“收尸时,在想什么?”
李明贞怔了怔,手指停在遇翡发根处好一会儿,方才重新揉搓起来。
“那时在想,”许是想到自己曾经生出的荒诞念头,李明贞倏地发出一声笑来,“我学艺不精,找到你时,你会不会还有一口气。”
“也许还可以救你,没人知道你还活着。”
“我独自走了许多路,从城内走到影雾山,一路畅想,到最后瞧见你的手,竟能欢喜地跑过去,却是失望巨大,不敢置信,雨落下来时,如同上天对我的嘲笑,是啊……”
陷入回忆的李明贞仿佛当真回到了那日大雨滂沱的影雾山中,她失神自语:“抱着必杀之心要杀的人,也只有在自欺欺人中才能活下来。”
遇翡有些懊恼,她或许该彻底将旧事掩埋,而非怀揣着巨大的好奇时常想要探究。
李明贞……她不能再这般回忆了。
伸出手去,想要抚一抚这人的脸,谁知那躺椅骤然变得头重脚轻,哐当一声,遇翡险些葱一般倒插在地上。
铜盆被她脑袋磕出去老远,遇翡痛得龇牙咧嘴,李明贞还在突如其来的震惊中没有醒转。
混沌脑海中,便成了大雨滂沱那日,万念俱灰,遇翡却似那些能砸死人的雨珠,从天而降,哐当一声砸碎地面,也砸碎她的灰败。
遇翡摔得狠,此刻哪哪都疼。
打翻的水盆还溅了不少水到她身上,才换的新衣稀里糊涂就湿了半截。
李明贞呢,还呆呆维持着揉搓头发的手势,全然没注意到,头都已经在地上了,手里头自然是空空如也啥也没有。
遇翡拖着伤腿,朝着李明贞爬了几步,最后气急败坏用脑袋轻轻顶了那人一下。
李明贞这才回神,便见遇翡敲着铜盆爬到她跟前:“赶紧的,捧个钱场。”
清越笑声终是响起。
李明贞一边笑一边去叫清风,然而走着走着,又扭头看着那个又可怜又好笑的长仪,再度笑弯了腰。
遇翡面无表情地回瞪过去。
怎么就这么倒霉,洗个头还摔了,这叫什么事。
那椅子一模一样的她躺过八百来回,也没见什么时候仰倒过,偏就是今日。
当着李明贞的面。
这下可好,往后还不知要被她笑成什么样。
清风是最先跑过来的,一听殿下摔了,恨不能一双腿抡出火星子,一到地方,二话不说就把人给背上了轮椅。
又去将那倒了的躺椅扶起。
李明贞回来时,清风连铜盆都刷干净了。
“换一个吧,”李明贞将盆搁到遇翡手边,“这是殿下的聚宝盆,收起来。”
遇翡咬牙:“你再好好说。”
没人理她。
遇翡:……
说好的一家之主呢,这一呼零应的,跟光杆儿有什么区别。
有清风帮忙,李明贞很快就将遇翡的头发重新冲洗干净,又重新换了衣,最后在干干净净的遇翡掌心塞了三个铜板,“拿去。”
“我听师傅说,常续观给了一包金叶子?”遇翡捏着三个铜板,有些不服气,“是不是该涨月例了?”
“涨了的,”李明贞故意当着遇翡的面点了点那三个铜板,“你瞧。”
遇翡冷笑:“那你可真持家,一文钱能掰成两份用,一份拿来捧场一份拿来涨月例。”
成功逗到了小狗儿的李明贞怜爱地抚了抚遇翡额角:“殿下谬赞,分内之事熟能生巧罢了。”
遇翡:……
方才是为什么会心软又心痛。
如此抠搜!
但她还是将铜板收进了荷包,滚着轮椅就往小书房去,“我要去读书了,不与你计较。”
“殿下身边离不开人,”李明贞一招手,便把清风给差了过去。
“王妃,真就给三个铜板么?”轻舟很是不忍心,谁让王府如今……还算富裕。
“或许,这便是我的恶劣吧,”李明贞看着那人气鼓鼓滚走的背影,笑弯了眼,“想看她小心翼翼地攒钱,千难万险攒出一笔,最后又被我轻而易举哄走的模样。”
轻舟:……
也是,看起来相当的愿打愿挨。
回了书房的遇翡神秘兮兮,翻箱倒柜从各个角落里翻荷包。
清风默默也摸出了自己的荷包递过去,“殿下,我这还有。”
“拿回去,”遇翡半点不犹豫就给推了回去,“你当护卫挣点也不容易,我藏得多,能存够。”
把所有的荷包都倒出来,一枚一枚铜板摞得小山一般。
遇翡挨个数着,数完数最后全推给清风:“你拿着这些回京一趟,去怀水阁买盒香泽,便说是给允王妃用,问问那儿的人,千万别自作主张,她名气大,旁人一听是她便知哪个衬她的。”
清风看着眼前这一堆银钱,大多是铜板,还有些碎银,显然是攒了不少时日,连出京都都偷摸带出来了。
十有八九还是王妃看破不说破,搁这逗殿下玩故意放水呢。
偏自家殿下还在这兴致勃勃:“去挑匹快马,现在就去,夜里还能赶回来。”
清风:……
成吧成吧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