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厂里吉普车的声音,更不是普通卡车。那声音,厚重,平稳,带着一股军用车辆特有的威严。
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撕开夜幕,精准地扫过了小楼门口,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吉普车旁边。
是一辆黑色的、车牌号极为特殊的“红旗”轿车。
陆凛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收敛,身体下意识地站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中年人,他快步走到后门,拉开了车门。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布衣,身形清瘦,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下车的瞬间,整个院子外的气场都变了。
李厂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不远处的办公楼里冲了出来,他显然是接到了通知,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首……首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这……”李卫东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然而,那老者只是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他没有看激动万分的李厂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站在那里面容冷峻的陆凛。
他的视线,像两道精准的探照灯,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锁定在了林晚柠的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探究,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惊奇和赞许的眼神。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李厂长呆住了,他没想到这位从京城连夜赶来的大人物,目标竟然不是他这个厂长,而是……林晚柠?
老者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林晚柠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纤瘦、沉静,脸上还带着几分灰尘,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女工。
“你就是林晚柠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学者特有的严谨。
“我是。”林晚柠平静地回答。
她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这突发状况。
从车牌、来人的气场、以及李厂长的反应来看,对方的级别,远超她的想象。
而目标,是她。
原因,只能是那份报告。
老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见到实物的欣慰。
“你的那份《关于从工业废渣中提取高价值半导体材料的可行性报告》,我们收到了。”
他身旁的中年秘书立刻递上一个公文包,老者从里面拿出那份报告,正是林晚柠交给李厂长的那份原稿。
“写得很好,很大胆。”老者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报告的封面,“构思巧妙,流程设计充满了……天才的想象力。”
他特意在“天才的想象力”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深意。
林晚柠的心微微一沉。
她知道,自己那点的小把戏,在这种真正的大人物面前,恐怕早已被看穿了。
李厂长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天才”两个字他是听懂了,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老者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看着林晚柠,缓缓说出了下一句话。
那句话,让在场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大脑被重锤击中的震撼。
“只是,”老者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报告结尾那句‘引发第二次工业革命’的预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晚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有点保守了。”
李厂长脸上的狂喜凝固了,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第二次工业革命,这样的评价,还叫保守?那不保守的,该是什么?开天辟地吗?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车间的几声虫鸣,显得格外刺耳。
陆凛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他比李厂东更能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这位老者,是站在国家战略最顶端的人物之一,他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一个行业未来十年的走向。
他说林晚柠的预测保守了,这意味着,在这位老者的眼中,这份报告里所蕴含的价值,远超“一场工业革命”的范畴。
他看向林晚柠,发现她依然是那个姿态——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像一棵在悬崖上迎风而立的劲松。
只是,这一次,她的平静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被看穿的微澜。
是的,她的小把戏,她那份经过“艺术加工”的、充满了“天才想象力”的报告,在这位阅尽千帆的老者面前,就像是小学生故作深沉的作文,所有的刻意和伪装,都一览无遗。
但她没有慌。
她迎着老者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声音清澈而坚定。
“首长,报告不敢写得太满,纸上谈兵终觉浅。”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燃起了一簇火焰。
“但坩埚里那块‘锗’,给了我信心。我坚信,这不仅仅是一项技术,这是我们能摆脱依赖、实现追赶、甚至在未来某个领域完成超越的……一个起点,一声号角。”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回答。
既承认了报告的“保守”,又将这种保守归因为科学的严谨,同时,又毫不掩饰地展露了自己那足以撼动山岳的雄心。
老者眼中那探究的目光,渐渐化为了浓厚的欣赏。他像是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瑰宝,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起点’!好一个‘号角’!”
他笑声洪亮,中气十足,驱散了院子里所有的凝重。
“小同志,有你这句话,我这趟,就没白来!”他转过头,对已经完全懵掉的李卫东说道:“李厂长,你为国家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人才啊!”
李卫东激动得浑身哆嗦,连连点头:“是是是,是国家的培养,是组织的信任……”
老者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话,重新将目光锁定在林晚柠身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林晚柠同志,既然你认为这只是一个起点,那你认为,我们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场正式的考校。
在场的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