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卷着街边梧桐的枯叶,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下班的铃声刚响过,办公室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我和周琳还坐在工位上,键盘敲击声稀稀拉拉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周琳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一条高腰牛仔裤,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她比之前回来上班时精神了些,只是眼底还藏着淡淡的疲惫,手指划过鼠标时,动作都带着点漫不经心。
想来也是,一段感情的结束,哪有那么容易就能释怀的。
我收拾好东西,走到她身边,敲了敲她的办公桌:“下班了,走,哥请你吃饭喝酒。”
周琳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抹笑:“范总这是要陪我借酒消愁?”
“不是陪你,是我也需要借酒消愁。”我耸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岳母的检查结果还没出全,关键的肿瘤指标迟迟没动静,心里悬得慌,找个人一起喝点,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周琳的眼神软了软,点点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行,那今天就不跟你客气了,不醉不归。”
我们选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酒馆,店面不大,装修得却很有格调。
昏黄的灯光,舒缓的音乐,还有满墙的酒瓶子,一下子就把白天职场的紧绷感冲淡了不少。
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我点了一桌子下酒菜,又要了几瓶冰镇啤酒,瓶盖“嘭嘭”地被打开,白色的泡沫涌出来,带着麦芽的香气。
“来,先走一个。”我举起酒杯,跟周琳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去大半杯。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辛辣,却让人莫名的舒坦。
周琳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开口:
“其实我跟他,早就有问题了。之前在别的项目我驻外这几个月,他从来没主动问过我累不累,每次打电话,不是抱怨我没时间陪他,就是催我赶紧回来。”
我没说话,只是给她满上酒,示意她继续说。
有些情绪,憋在心里会生病,说出来反而会好受些。
“他总说我太拼,说女孩子没必要这么折腾。”周琳的声音带着点自嘲。
“可他哪里知道,我在大阪熬了多少个通宵,受了多少委屈。项目成功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他,结果他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现在想想,分开也好,至少不用再互相将就了。”
“说得对。”我举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值得的人,没必要浪费时间。”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的愁绪一点都没少。
一想到岳母苍白的脸,想到医生当时那愣神的表情,想到那些还没出结果的检查报告,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喘不过气来。
我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大阪的尔虞我诈聊到各自的烦心事。
啤酒一瓶接一瓶地空了,后来又要了几杯度数更高的白酒。
酒精上头,脑袋晕乎乎的,平时不敢说的话,不敢表露的情绪,全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周琳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迷离,说话都开始打晃:“范总,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啊?辛辛苦苦工作,到头来,感情没了,家人还……”
她没说完,我却懂她的意思。
是啊,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图功成名就?图家财万贯?可真到了节骨眼上,才发现这些都比不上家人的健康平安。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可与人言者无二三。”
以前觉得这话太矫情,现在才明白,这就是成年人的常态。
那些藏在心底的苦,那些说不出口的愁,只能借着酒劲,一点点消化。
不知不觉,就喝到了深夜一点多。酒馆里的客人早就走光了,老板靠在吧台边打着盹,只有我们这一桌还亮着灯。
我和周琳都喝得酩酊大醉,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扶着墙才能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我打了个酒嗝,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周琳摆摆手,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很落寞:
“不用,我自己能行。范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别想太多了。”
车子很快就到了,我扶着她坐进车里,跟司机师傅反复叮嘱地址,看着车子缓缓驶远,消失在夜色里,才松了口气。
我跌跌撞撞地走回酒馆门口,瘫坐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点着。
烟雾缭绕中,晚风一吹,酒劲更上头了,心里的悲凉感也一下子涌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我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看着天上孤零零的月亮,鼻子一酸,眼眶就湿了。
岳母待我有多好,我比谁都清楚。
我结婚的时候,她忙前忙后,把积蓄都拿出来给我们买房子;我工作忙,她每天都给我留着热饭热菜;我去大阪出差,她天天给我发微信,叮嘱我注意身体。
她是我妻子的妈妈,也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亲的人。
妻子走得早,是岳母撑起了这个家,陪着我一步步走过来。
要是她的身体真的出了大问题,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跟她已故的女儿交待?
我答应过程颖,会好好照顾岳母的,会让她安享晚年的。
烟蒂烫到了手指,我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夜风更凉了,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想起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真的怕,怕来不及,怕没有机会好好孝敬她。
不知道在台阶上坐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我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踉踉跄跄地往家的方向走。
秋初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却吹不散我心里的阴霾。
我抬头看着天边的朝霞,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求求你,一定要让我妈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