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没有这片空地。
小六把地图转了半圈,又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包,手指停在两条岔路之间。
林枫没有催他。
墙外,运输机左侧发动机还在冒烟。
火星顺着机翼往下掉,漏出的汽油已经在泥地上淌开。
小六拖着受伤的警卫退到砖墙后,扶住墙面才站稳。
“高桥呢?”
小六低下头。
“没救回来。”
林枫按在额头上的手停了片刻。
“记下位置,接上人以后,让搜救队回来。”
小六刚要答应,机翼下方传来一声轻响。
几个人同时转头。
火苗已经舔到漏油处。
林枫撑墙起身,左臂被伤口扯得发麻。
他抬不高,只能用右手去解军服扣子。
“文件贴身收好,离飞机远点。”
土坡后传来杂乱脚步,夹着听不清的乡音。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
黄呢子将官服沾满泥土,领口的将星却还在。
穿着这身衣服走出去,和举着旗子没有区别。
“脱外套。”
他用右手扯开衣扣。
小六愣了半秒,赶紧上前帮忙。
“肩章、领章全扯掉。衣服扔进火里。”
林枫的左臂抬不起来,小六只能从后面托住衣袖,一点点把外套剥下来。
衣料擦过伤处,林枫的嘴角压了一下,没出声。
三浦和剩下的警卫也开始拆军服上的标志。
衣服刚揉成一团,土坡后已经冒出十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拿着土铳、红缨枪和两把老套筒。
领头的是个黑瘦汉子,端着土铳,先看飞机,再看地上的尸体。
“鬼子呢?”
“飞机里还有人!”
旁边的人指向机舱外的高桥。
黑瘦汉子快步走过去,枪口在残骸间来回移动。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没有急着往树林里追,先让两个人守住土坡,又叫另外几人绕到飞机后方。
这伙人有点章法。
林枫扫了一眼周围地形,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
小六看见他的动作,明白过来。
“我来。”
他抬手将石头掷向另一侧林子。
石头撞上树干,发出闷响。
黑瘦汉子回头,没马上下令。
“二狗,你带三个人去看。别离开火堆太远,其他人继续搜飞机。”
“队长,那边要是有鬼子……”
“看清楚再开枪。”
四个人举着火把冲进树林。
民兵的队形被拉开一道口子。
小六压低声音。
“现在?”
林枫看了眼飞机。
左侧机翼已经烧穿,火势很快会封住附近道路。
“走。”
三名警卫朝另一边跑去,故意踩断枯枝,把民兵的注意力引向沟口。
林枫和小六贴着土坡向后撤。
走出十几步,林枫脚下一滑,左膝撞在石头上。
他撑住地面,停了片刻,才继续往前。
左臂的伤口被衣料反复擦过,疼得发麻。
他没吭声。
眼下没有中将,也没有华北方面军司令官。
能走出这片山,手里的文件才有用。
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民兵发现了三名警卫。
枪声响成一片。
运输机起火的动静很快传出老远。
香岛总督府收到机场报告后,立即命令驻军展开搜寻。
并把飞机失联的消息发往华夏派遣军司令部和东京大本营。
.....
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华北方面军副参谋长有末少将放下电话,手悬在半空。
他的手指抖了两下。
桌边的记录纸上,已经写了三遍同一句话。
座机失联,搜救中。
伊堂撞开门冲进来,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军容此刻乱了,连门都忘记敲。
“有末阁下,机场的消息是真的吗?”
他手里还攥着太原方面的催运电报。
有末把记录纸递过去。
伊堂扫了一眼,站在原地。
两秒后,他回身关死房门。
“多久了?”
有末合上钢笔帽。
“机场说不准,空袭后电话断过,刚刚才恢复。”
“我带人南下。”
有末没有立刻答应。
窗外驶进一辆汽车,车轮碾过碎石,声音传进办公室。
伊堂快步走到窗边,看清车牌后退了回来,额头上已经渗出汗。
“太原的人已经催到这里了?”
“催的是补给。”
有末按住桌上的电报。
“等他们知道司令官失联,催的就不只是一列火车了。”
伊堂盯着他。
“搜救不能等。晚一个小时,司令官就多一分危险!”
“带亲信去,沿途不要张扬。”
有末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特别通行文件。
“我向东京报告失联,司令部内部限制知情范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调整现有职务。”
伊堂接过文件。
“有末君,若司令官真的……”
“没有真的。”
有末抬起眼。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什么都不算。”
伊堂攥紧文件,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后,有末把机场回电压进文件夹最底层。
他的动作尽量平稳,手背上的青筋却已经浮了出来。
旁边的太原催运电报,今天已经是第三封。
吉本若得知小林失踪,太岳那边伸过来的手只会更长。
华北这摊子,还得靠小林的名号压着。
.....
金陵,总军司令部。
冈村收到消息时,手边摆着太岳战区的补给清单。
副官脸色发白,站在桌前,语速快得停不下来。
“总司令阁下,出事了!小林将军的飞机遭到美军轰炸,目前下落不明!”
“北平方面暂由有末处理日常事务!”
冈村圈画清单的手停住。
靠窗沙发上的烟俊六也抖了一下,茶水泼到波斯地毯上。
“你说什么?小林在敌后失联了?”
烟俊六的日子并不好过。
太平洋战局恶化,他在华夏战场的指挥被东京质疑“过于保守”。
东条已经在考虑调整华夏派遣军的人事。
如果他表现得太关心,东京会认为他在“拉拢东条的人”
表现得太冷淡,东京会认为他“幸灾乐祸”。
屋里没人接话。
冈村抬起头。
“确认阵亡了吗?”
副官咽了口唾沫。
“没有。”
冈村翻到粮秣一页,继续看。
“那就别替他发讣告。”
副官脸上的慌乱收了回去。
冈村拿起另一支铅笔,在发运日期旁画了一道重线。
“周海发往北平的棉花,到哪里了?”
“津市附近,下午应该靠站。”
“备车。”
副官迟疑了一下。
“周海前几日才向北平示好,恐怕不会配合。”
“见了面,他会配合的。”
冈村合上清单。
“只谈供应调整。小林的生死,一个字也别提。”
副官低头应声,退出房间。
烟俊六看着地毯上的水渍,把茶杯重重放回桌面。
“若小林活着回来,棉花怎么交代?”
“借调。”
冈村看向窗外。
“总军统一调配,华中战事吃紧。他若回来,这笔账我认。”
烟俊六看了他一会儿。
“你认得起?”
冈村没有回答。
清单上,那批棉花的数量已经被圈了两遍。
....
东京,首相官邸。
秘书递上急电时,双腿微微发抖。
东条扯过电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手指停住。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在敌后失踪。
“机场遭到空袭,座机下落不明。就这些?”
东条一掌拍在桌上,墨汁溅开。
秘书吓得退了半步。
“香岛正在查迫降地点。机场通信中断过,目前推测坠落区域在红党根据地附近……”
“陆军省呢?”
“已经有人询问,华北是否需要临时代行人选。”
东条抬起眼。
“人还没找到,位置倒先找好了?”
秘书闭嘴。
东条拿起红蓝铅笔,在“下落不明”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继续搜。”
他把电报推回去。
“生死没有确认,不许发布阵亡通报。”
“是。”
“另电有末,华北现行职务不得自行调整。涉及接替,等正式命令。”
秘书收好文件,退到门口。
“首相阁下,参谋本部若再问……”
“把这四个字念给他们听。”
东条指着电报。
“下落不明。”
秘书低头退出房间。
东条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林若死,东条在华北最大的棋子就没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秘书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份电报。
“首相阁下,参谋本部刚送来的。”
东条接过电报。
只看了两行,他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参谋本部已经拟定临时代行人选,建议由金陵派遣军派员接管华北军务。
东条将电报折起,塞进抽屉。
“备车。”
他起身整理军服,袖口却扣了两次才扣好。
“去见木户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