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枪口稳稳顶在韩冲眉心。
韩冲后背撞在椅背上。
林枫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红党派你来的?”
“接头暗号是什么。”
韩冲嘴唇动了动。
他脸上挤出恐惧,那种市井小民被枪指着时的茫然失措,演得很足。
他准备好了。
如果今天必须死,那就死在这儿。
不能连累苏婉。
脑子里闪过刘长顺那张堆着笑的脸。
那个混蛋拍着胸脯保证过。
小林枫一郎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军火贩子,脑子简单得很。
狗屁。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夹杂着几句跑调的岛国童谣。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敲门。
刘长顺牵着石头的手迈进来,脸上还挂着略带谄媚的笑容。
“岩男少爷,您慢点,这走廊....”
屋里的灯光下,林枫侧身站着,手里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枪口。
正直直抵在坐在椅子上的那个“远房表哥”额头上。
刘长顺的脚钉死在地砖上。
他瞳孔缩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往腰后摸。
那里别着一把南部十四。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枪柄,他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手上。
是韩冲。
被枪顶着的韩冲,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刘长顺的脚又软了。
石头却不管这些。
他看见屋里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九十度鞠躬,日文说得又快又顺。
“おじさま!”
林枫没看石头,眼睛还盯着韩冲。
枪口纹丝没动。
“伊堂。”
门外人影晃动,伊堂带着四个士兵大步跨进来。
“中西君。”
“你带着小林岩男来我的宅子,解释一下。”
刘长顺额头开始冒汗,汗珠顺着他鬓角往下滚。
他嘴唇哆嗦着,中文日文混在一起往外倒。
“将、将军,真就是……就是少爷想吃面。”
“我、我寻思着也不是外人……”
石头抬起身,小脸绷着,声音还带着稚气。
“中西君说,苏姨做的杂酱面最好吃,比外面馆子强一百倍。”
林枫目光扫过刘长顺惨白的脸,又落回韩冲身上。
韩冲还是那副吓破胆的模样。
嘴唇哆嗦,眼神涣散,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
活脱脱一个吓破胆的穷酸教书匠。
他忽然笑了。
把勃朗宁手枪从韩冲额头上拿开,枪身在手里转了个圈。
然后....
枪柄塞进石头手心里。
“拿着。”
石头下意识接住,枪的重量让小手往下一沉。
小家伙茫然地仰起脸。
林枫蹲下身,视线与石头齐平。
他指了指椅子上那个脸色灰败的韩冲。
“岩男,看那个华夏人。”
石头顺着手指看过去。
“他是抗日分子。”
“杀了他。”
屋子里彻底静下来。
警卫们的冲锋枪齐刷刷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韩冲。
韩冲摇头,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声。
“不、不!将军!我不是!我就是个逃难的教书匠!将军饶命!求您了!”
他声音破了音,涕泪横流。
苏婉端着个红漆托盘站在厨房门口,托盘上两碗热腾腾的杂酱面还冒着气。
她看着石头双手握着那把沉重的手枪,一点一点对准韩冲的眉心。
林枫站起身,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开枪。”
石头吸了口气。
他盯着韩冲。
那个黑瘦的、穿着旧长衫的、正拼命摇头求饶的男人。
扣下扳机。
咔嚓。
撞针击空的清脆声响在屋里格外清晰。
枪里没有子弹。
林枫爆发出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低头揉了把石头的短发。
“哈哈哈哈!吓到了吧?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转头摸了摸石头的脑袋。
“岩男胆子不错。没丢小林家的脸。”
周围的日军士兵收起枪,脸上非但没有荒谬之色。
反而齐齐看向石头,目光里带着某种赞许。
仿佛刚才不是一场戏弄,而是一次合格的胆量测试。
韩冲瘫在椅子上,长衫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他大口喘着气,眼睛失神地望着前方,一副劫后余生的虚脱模样。
这他妈一对岛国叔侄,从根子上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给岩男端过来。”
苏婉这才动了,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屋,把托盘放在桌上。
石头放下枪,很自然地走到林枫身边站定,眼睛盯着那碗面。
林枫在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看向惊魂未定的韩冲。
“韩先生是吧?懂历史?”
韩冲勉强撑起身体,点了点头。
“略、略懂。”
林枫打了个响指,
“懂就好。”
“留在我这儿。给岩男当家庭教师。”
“薪水,一个月十根金条。”
伊堂端着个沉甸甸的丝绒盒子上前。
码得整整齐齐的十根金条,放在韩冲面前的桌上。
韩冲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金条。
“是、是!谢将军!我一定好好教少爷!一定!”
刘长顺在一旁站着,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看着那十根金条,后背的衣服已经溻湿了。
....
霞飞路街口。
卡车引擎的咆哮撕破了法租界夜晚的宁静。
车斗里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宪兵。
车队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朝着霞飞路一百七十三号的方向疾驰。
两条街外,毫无征兆地,九二式重机枪的咆哮声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冲锋枪短促的点射。
古贺的清洗开始了。
一百七十三号后巷。
赵铁柱蹲在铁栅栏阴影里,数着外面枪声的节奏。
最密集的那一波过去,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呼喊。
是宪兵队往枪响最激烈的方向增援。
后门看守的空隙出现了。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老七和小周翻过铁栅栏,落地无声。
三人贴着潮湿的砖墙快速前摸。
后院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老七和小周一左一右,摸到屋檐下。
两个穿着黑胶布雨衣的特务正靠在墙根抽烟,步枪随意靠在腿边。
听到身后极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特务刚要转头。
老七的手臂已经箍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拇指死死扣进颈侧动脉。
几乎同时,小周也解决了另一个。
尸体被迅速拖进阴影。
老七习惯性地弯腰,摸向其中一个特务的腰间,想把武器摘下来。
手指碰到皮质枪套,老七脸色变了。
枪套里沉甸甸的。
不是汪伪七十六号特务常用的驳壳枪那种分量。
他迅速抽出。
南部十四式手枪。
老七抬头,想打手势示警撤退。
太迟了。
二楼一扇窗户微开着。
赵铁柱已经顺着落水管翻了进去。
他蹲在窗台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清了屋内。
书桌前,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背对着窗户,正伏案写着什么。
身形,发型,和情报里描述的叛徒李明诚一模一样。
赵铁柱没有丝毫犹豫。
他举起消音手枪,瞄准那个后脑。
扣动扳机。
目标身体向前扑倒在书桌上,脑袋磕在桌沿,然后软软地滑向一边。
头顶的假发滚落在地。
没有鲜血飞溅。
只有被子弹击碎的木头碎屑,从那个“头颅”破裂的伤口处落下。
是个套着西装,戴着假发的木头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