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实孝盯着那支钢笔。
黑色笔杆，金色笔尖，摆在两份文件中间。
他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亲王没说话。
一条实孝心里门清。
今天这字不签，一条家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
不是说有人会动手。
亲王不屑于那种粗活。
而是明天东京贵族院的通讯录上，一条家的名字会被划进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皇室不需要杀人。
皇室只需要不记得你。
更何况，小林枫一郎刚才那句话戳得太准。
近卫文。
五摄家排序里，近卫是老大，一条是老末。
小林跟近卫“交情颇深”这几个字，不是威胁，是通知。
你不签，我换人谈。
一条实孝伸手，握住了那支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亲王，嘴唇动了动。
“殿下，跨级晋升与宪兵司令任命，按照惯例需呈报陆军省与内阁走核准程序……”
最后的挣扎。
哪怕拖一天也好。
回了东京，五摄家坐在一起商量对策，总比在别人的地盘上被人拿刀架着脖子强。
林枫没给他这个机会。
食指“咚”地砸在桌面上。
“殿下的行程按分钟排。”
林枫歪着头看一条实孝多。
“大佐要在这里跟皇室讨论文官的办事流程？”
一条实孝的下唇被自己咬破了。
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咸的。
他低下头。
笔帽拔开。
第一份。
中将晋升推荐联署表。
签名栏里多了“一条实孝”四个字。
第二份。
沪市宪兵司令人事变动推荐书。
古贺的名字印在被推荐人一栏。
一条实孝的签名落在联署人那格里。
签完了。
五摄家嫡长子，公爵继承人，海军大佐，贵族院终身议员一条实孝。
在沪市虹口一栋二层小楼的会议室里，低了头。
钢笔被他砸在桌上，滚出去半圈，碰到茶杯底座才停住。
林枫从军服内兜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把黄铜钥匙，磨得锃亮，钥匙环上拴着统制委员会的编号牌。
一枚私章，紫檀木底座，侧面刻着“华中兵站统制委员会主任印”。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推到一条实孝面前。
“账面一清二白。”
林枫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
“大佐点收。”
一条实孝一把抓起钥匙。
他凑近林枫，近到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旁边的古贺都听不见。
“你最好保证那四十七箱账本里没有死账。”
他的牙齿咬着每个字往外送。
“五摄家的核算队，明天进驻。”
林枫没回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一条实孝直起腰，转向亲王，腰弯下去九十度。
“殿下，告辞。”
亲王端着茶杯，“嗯”了一声。
一条实孝直起身，步子迈得很快。
他的肩膀撞在门框上，没回头，消失在走廊尽头。
“砰。”
楼下大门关上了。
.....
会议室里沉默了三秒。
古贺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纳见和大岛同时“啪”地并拢脚跟。
立正。
两个人站得笔挺，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只剩亲王喝茶的声音。
亲王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他拍了拍大尉制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落在林枫脸上。
“小林将军。”
“皇室会感谢你的大度。”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大岛吐出一口长气。
他弯腰把滚落在地上的钢笔捡起来，插回笔筒，然后看向林枫。
他现在对这位将军的佩服已经超越了语言能表达的范畴。
看见没有？
咱把人家五摄家的盘子让出去了，人家还得谢谢咱。
大岛太清楚统制委员会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了。
中途岛惨败的消息被大本营死捂着，纸包不住火。
海军那帮人找统制委员会借走的油料和备件，永远不会还了。
四艘航母都沉了，跟谁要去？
这笔烂账挂在统制委员会的出库单上，谁接手谁倒霉。
十一军前线伤亡数字隐瞒了至少四成，物资缺口高达六百万日元。
上个月阿南拿报废弹药炸膛的事还没跟东京算清楚。
一条家这个时候把手伸进来接管后勤大权？
那不叫接盘，那叫上吊的时候自己踢凳子。
大岛越想越觉得通透。
将军不是被逼让位。
将军是把一颗定时炸弹包上金箔，亲手送到了一条家手里。
还送得彬彬有礼，送得感天动地。
古贺从地上爬起来。
他双手抖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膝盖一弯，又跪下了。
“将军！”
他的额头贴着地板。
“从今往后，卑职这条命就是您的！”
林枫低头看他。
“别急着哭。”
“今晚十二点前。一条实雅在宪兵队留下的势力，一个不留。”
古贺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
“明白！”
他爬起来，冲出门去。
大岛凑过来。
“将军。移交的账本里，特甲备用金那页的饵，留好了。”
林枫点头。
那笔账的流向被他做了手脚。
数字本身没问题，但资金去向指向联合舰队一个从未公开的内部账户。
那是中途岛海战阵亡士兵的抚恤预拨金。
海军把这笔钱压着不发，因为一发就等于公开承认惨败。
一条家的核算队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就会一头撞上联合舰队最大的禁忌。
到时候，不需要林枫出手。
海军会替他把一条家的审计队撕成碎片。
——
纳见和大岛告退之后，会议室终于空了。
林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赵铁柱站在门口。
他没进来，只是站着，嘴张了张，又合上。
林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起身往里走。
两人进了隔壁办公室。
门关上。
赵铁柱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薄纸，递过去。
“组长，戴老板发来急电。”
他顿了顿。
“要我们除掉李明诚。”
林枫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内容，然后抬头。
他盯着赵铁柱看了两秒。
“局座不是安排胡珍的人去办这事的？”
赵铁柱苦笑。
“胡珍小组全灭了。”
林枫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烟灰缸里，划了根火柴。
“李明诚现在在哪？”
赵铁柱答得很快。
“霞飞路一百七十三号。”
“76号的人贴身保护，外围有宪兵巡逻。”
“一条实雅留下的部署还没来得及撤。”
林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条实雅的宪兵部署还没撤。
古贺今晚才开始清洗。
这中间有一个窗口期，最多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过了这个窗口，古贺的人接管防区。
林枫再去动手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赵铁柱问。
“能不能借古贺的刀？”
林枫摇头。
“古贺还没上任，动李明诚没有任何理由。”
“76号是汪政府的人，不归宪兵队管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
苏州河对岸的灯火稀稀拉拉，远处黄浦江上有汽笛声传来。
“铁柱。”
“在。”
“你手上还有几个干净面孔？”
赵铁柱想了想。
“两个，老七和小周。”
林枫转过身。
“趁古贺清洗一条实雅残部的乱劲，混进去。”
他走回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支消音手枪，连同两个弹匣推到赵铁柱面前。
“只有开一枪的机会。”
“无论死活，打完立刻撤退，绝不能被咬住。”
赵铁柱把枪收进腰后，点了点头。
林枫看着关上的门，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李明诚。
军统叛徒。
掌握着整个沪市地下网的联络暗语和接头地点。
这个人多活一天，沪市的同志就多一天危险。
办了他，是本分。
问题是....
赵铁柱咳血的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林枫什么都没说。
他把桌上那支消音手枪旁边的空位看了一眼。
那里原本放着第二支备用枪。
被赵铁柱顺走了。
一支不够，拿两支。
说明他对自己的手速没把握了。
林枫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又响了一声。
这局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