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也能听见。明月的声音低下去，我修的，是听剑的术。二十年前，我在封印之地守过三年，那柄剑里的声音，我听过。他顿了顿，林阳，剑里那位，是云衍宗上一任掌门，也是云衍真人的师父。他当年把剑心封进去堵裂缝，是想压住邪潮。可他没想到，邪潮没死，只是钻进了裂缝底下，一天天往剑心里拱。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他怕。明月说，剑心一旦真的认了主，就是把这柄剑、连同里面的封印，彻底交到那个人手里。你若是心性不够，扛不住封印里的邪气，剑就会反过来吞了你。他守了二十年，不敢赌。
林阳握紧剑，沉默了片刻：那现在呢？
现在邪潮撞开了大半封印。明月看着他，要么你扛住，剑真正认主，封印归你管；要么你扛不住，剑毁，邪潮重生，整个天枢峰夷为平地。没有第三条路。
林阳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斩邪剑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像是在等他一个答案。
那还说什么。林阳抬起头，笑了笑，我要是现在缩回去，二十年前那位把剑心封进去的人，岂不白守了二十年。
他提着剑，一步踏进了那个洞口。
洞口是一条极窄的斜道，越往下越黑，海腥味和焦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林阳把灵力逼到剑上，剑尖亮起一点清光，照亮脚下的石阶。他数着步子往下走，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的通道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窟。
地窟中央，是一汪黑水。黑水深处，沉着一柄与斩邪剑几乎一模一样的剑——剑身缠满黑气，剑柄上刻着两个古字。黑水四周的岩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其中大部分已经黯灭，只剩下几个微弱的光点在苦苦支撑。
那柄沉在水底的剑，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浮。
这就是……封印的根。林阳轻声说。
黑水里忽然一声，冒起一个巨大的气泡。气泡炸开，涌出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黑气在半空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发出一种嘶哑的、不似人声的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一个愿意跳进来的。
林阳握紧剑：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形嘶哑地笑着，重要的是，你手里这柄剑，还有我这柄剑，本是一对。二十年前，那老东西把剑心封在你这柄剑里，却把剑鞘沉进了这潭水里。剑鞘锁着剑心，剑心镇着邪潮——他以为这样就能锁我一辈子。它张开黑气凝成的双臂，可你来了。你带着剑心来了。你只要把这柄剑，和这潭水里的剑鞘合到一起，封印就彻底开了。
林阳心头一沉：开了之后呢？
开了之后，邪潮就活了。那人形笑着，这世间的邪祟，从此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支能听话的大军。你以为周玄度为什么敢召我？因为他许我，邪潮成军之后，分他半壁江山。
周玄度？林阳皱眉，他要半壁江山做什么？
他不是要江山。那人形的声音忽然带了几分讥诮，他一个做了一辈子二把手的，要的是云衍宗那把椅子。他恨云衍真人压了他几十年，恨我那个徒弟陈玄机都不肯替他卖命。他只想把这一切都掀了，重新排一桌牌。
林阳站在原地，看着黑水里那柄缓缓上浮的剑，心里飞速地转着。他忽然问：你既然这么急着合剑，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话？直接逼我把剑插进去不就行了？
那人形一愣。
因为你做不到。林阳说，剑心认的是我。你杀不了我，也抢不走我手里的剑。你只能等我自己把剑插进鞘里——所以你才在这儿跟我磨嘴皮子，想让我觉得，合上这剑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黑水里又冒起一个气泡。那人形沉默了片刻，忽然不笑了：小子，你比我想的聪明。可你想过没有——你不合剑，邪潮就永远压在这潭水底下，可封印每松动一分，上头的灰雾就浓一分。你扛得住一时，扛得住一世吗？
我扛不住一世。林阳说，但今天，我能扛住这一时。
他忽然不再看那人形，而是转头望向黑水中央那柄缓缓上浮的剑。他一步一步走向黑水边缘，在离那柄剑最近的地方站定，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合剑。他把手里这柄斩邪剑，连鞘带剑，一起插进了黑水中央的潭心，压在那柄上浮的剑鞘之上。
的一声轻响。
那人形猛地一颤，声音尖厉起来：你做什么！？
你让我合剑，是把剑心和剑鞘合在一起，让封印全开。林阳按住插进潭心的剑，一字一字地说，可我偏不。我偏要让剑心和剑鞘，隔着这一潭黑水，永远合不上。你越顶，我就压得越紧。
你——！那人形嘶吼着扑过来，黑气翻涌，可林阳纹丝不动，只把全身的灵力，连同那口护住该护住的人的心气，一股脑地灌进剑里。
黑水剧烈地翻涌起来。那人形在空中扭动、挣扎，可它抓不住林阳，也撼不动那柄插在潭心的剑。慢慢地，黑水中央那柄沉底的剑鞘，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一般，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沉了下去。
不——！那人形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轰然炸散成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里。
地窟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黑水中央，那柄插在潭心的斩邪剑，静静立着，剑身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林阳撑着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灵力。
他低头看着潭心那柄剑，轻声说：前辈，你说得对。守剑的人，心正了，剑就压得住。这一潭黑水，我先替你压着。
黑水深处，那柄沉底的剑鞘，像是回应一般，微微亮了一下。
地窟上方，那片翻涌的灰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雾里那些灰白的影子，失去了根，一个个地散成黑烟，落进土里。殿前，赵山海一刀劈散最后一个扑来的影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见天光重新亮起来，咧嘴骂了一句：他娘的，总算收工了。
大殿里，云衍真人站在殿门口，望着西边竹林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明月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真人，林阳把剑心压回去了。邪潮，退了。
云衍真人了一声，半晌，才说：二十年了。我那师父封进去的东西，今天总算没白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