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母走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沈静茹和美霞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嫂子,进去吧。”美霞说。
沈静茹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她走到堂屋里坐下,手放在小腹上,安安静静的。
美霞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对面,翻开课本,可眼睛却没在字上。
她看着嫂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手按着肚子,想着大哥走的时候说的话。
“美霞,家里的事,拜托你了。”
她把课本合上,站起来。
“嫂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沈静茹抬头看她,笑了:“你会做什么?”
美霞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下面条还行。别的……不太行。”
“那就下面条吧。”沈静茹说,“我教你。”
两个人进了厨房。
沈静茹站在旁边,嘴上说着步骤,美霞动手做。
和面、擀面、切面,手忙脚乱的,面粉沾了一脸。
沈静茹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嫂子,你别哭啊。”美霞慌了。
“没哭,”沈静茹擦擦眼角,“面快糊了,翻一下。”
美霞赶紧回头去翻面,手忙脚乱地把面捞出来,盛了两碗。
一碗端给沈静茹,一碗自己端着。面条有点烂了,汤有点咸,可两个人都吃得很香。
吃完面,美霞抢着洗碗。沈静茹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你爹走了。可你还有娘,还有姑姑,还有奶奶。一家人都在呢。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说。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跟往常一样。可这个家,跟往常不一样了。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份牵挂。
美霞洗完碗出来,看见嫂子坐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她没打扰,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坐在桌前,把那本物理课本翻开。
可她没有看。
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那个系统面板,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数字。
平安符,已使用。三次保护,一次都没触发。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面板关掉,合上抽屉。
大哥会平安的。她相信。
大哥走后的日子,美霞把自己埋进了图纸里。
不是不想念,是想念太多了,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大哥走那天的背影,宽宽的、直直的,消失在路口。
一停下来,就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哪儿,吃没吃饭,睡没睡觉,那枚平安符有没有贴身带着。
所以她不敢停。图纸铺开,铅笔握在手里,那些线条、数字、公式涌上来,把脑子填得满满当当的,就没空去想了。
军工研究所那边给她配了一张工作台,在研发楼二层最里头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个柜子,柜子里摆着各种型号的枪械——部队现役的、缴获的、仿制的,摆得整整齐齐。
美霞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好久。
51式、53式、三八式、中正式,她一把一把拿起来握,一把一把拆开来研究。
她最想改的是53式。这款枪现在装备得最多,前线用得最广,可问题也最明显——苏联人的设计,握把太粗,后坐力太大,连续射击的时候枪口上跳严重,精度下降得快。
她之前自己做的那把枪,是从零开始的,想怎么设计就怎么设计。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在现有枪械的基础上改,不能推倒重来,只能在原来的框架里找空间,哪里多了就削一点,哪里少了就补一点,哪里不合适就调一点。
比重新设计还难。
她从系统里兑换了一批图纸。
那些图纸太超前了,线条干净利落,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用的材料她连名字都没见过。
她趴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得眼睛发酸,越看越觉得自己的东西粗糙。
那些图纸上的枪,拿到这个时代,根本造不出来。
没有那样的钢材,没有那样的机床,没有那样的工艺。
图纸是好的,可好的东西用不上,就是废纸。
她把系统图纸收起来,只留了一张弹道原理图贴在墙上,其他的都锁进空间里。不看了,看了也没用。
她得在这个时代、用这个时代的条件,做出这个时代能造的东西来。
孙工给她安排了一个助手,姓赵,三十出头,在兵工厂干了十来年,车铣刨磨样样拿手,就是没什么文化,图纸看得费劲。
老赵头一回见美霞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他以为孙工给他安排的是个老师傅,结果来了个黄毛丫头。
“你就是葛美霞?”老赵的语气里带着点不信。
“是我。”美霞伸出手,“赵师傅,以后麻烦您了。”
老赵跟她握了握手,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头犯嘀咕。这么小的丫头,能懂什么枪械?
可后来看她拆枪、装枪、画图、算数据,动作利落得跟吃饭喝水似的,他就不嘀咕了。服了。
美霞开始改53式。
她先改的是握把。这个她熟,自己做那把枪的时候改过十几版,手上一堆数据。
可53式的结构跟她自己做的不一样,握把连着机匣,改一处动全身。
她把握把的弧度量了一遍又一遍,用木头削了七八个模型,一个个握,握到自己手上磨出泡来,才定下来一个最舒服的弧度。
握把减薄了两毫米,收窄了三毫米,虎口的位置往里凹了一点,小指能完全握住,不用悬空着使不上劲。
然后是枪管。这个最难。
枪管是枪的灵魂,改了枪管,弹道、初速、射程全都要重新算。她不想大改,大改意味着重新开生产线,时间来不及。
她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把膛线的缠距调了一点,从原来的240毫米改成220毫米。
这个改动不大,可对弹头的稳定性影响不小。
缠距短了,弹头转速快了,飞行更稳,有效射程能提高一些。
她趴在桌上算了三天。
弹头质量、初速、转速、空气阻力、重力加速度,一个一个公式套进去,算出来的结果在五十米基础上能提高八到十米。
她不太满意,可老赵说,十米也是米,战场上多十米就多条命。
美霞听了,没说话,继续算。
改完枪管改复进簧。
53式的复进簧偏硬,后坐力大,连续射击的时候枪口上跳明显,第二发要重新瞄准,影响射速。
她换了一根稍软的弹簧,又调整了复进簧导杆的长度,让套筒后坐的行程缩短了一点。
这样后坐力小了,套筒复位快了,连续射击的时候枪口更稳。
老赵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摇头:“美霞,你这么改,弹簧寿命会不会短?”
“会,”美霞头也没抬,“大概少两千发。可战场上,没有哪把枪能打两千发不换零件。轻便、好使、打得快,比耐用重要。”
老赵想了想,不说话了。这丫头说得对。
改完之后组装起来,她握着试了试。
比原来的轻了一点——她把握把里面的多余金属削掉了一些,减了一百多克。一百多克,听着不多,可挂在腰上一天,少二两肉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握在手里,虎口贴合,手腕自然,重心在握把上方,举起来的时候枪口不往下坠。
去靶场试射那天,孙工、刘工、王工都来了。
美霞先打了一个弹匣。七发,五十米,全部上靶,散布比原来的53式小了三分之一。
她换了个弹匣,连续射击。砰、砰、砰、砰——七发打完,枪口上跳幅度明显减小,每一发的间隔时间比原来短了零点几秒。
孙工接过枪,自己打了一轮。
他打完之后没说话,又打了一轮。
然后他把枪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后坐力小了。”他说,“连发的时候枪口稳,不用重新瞄准,射速能提上去。射程呢?打远靶试试。”
靶子挪到六十米。
美霞装上弹匣,瞄准,击发。
七发打完,靶纸拿过来,六发上靶,一发擦边。
比原来的散布大了一些,可在可接受范围内。
六十米,有效射程六十米,比原来的五十米多了十米。
“再远呢?”孙工问。
七十米。美霞又打了一个弹匣,五发上靶,两发脱靶。
精度不够了,弹头到七十米的时候动能衰减得厉害,散布面太大。
可七十米不是这把枪的设计目标,六十米就够了。
前线交火距离大多在五十米以内,六十米的有效射程,已经能覆盖绝大多数情况。
孙工把枪翻来覆去地看,又拆开来检查了每一个零件。
握把、枪管、复进簧、击针、弹匣,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摸。
“改得不多,”他说,“可每一处都改在点子上。握把减了两毫米,枪管缠距调了二十毫米,复进簧换软了一档,减了一百多克重量。这些改动,单独拿出来都不起眼,可加在一起,这把枪就变了。还是53式的底子,可好用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美霞:“你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53式摸透,找到这些改动点,不容易。”
美霞摇摇头:“孙工,不是我一个人。赵师傅帮了大忙,好多零件都是他做的。我做不出来那么好的活儿。”
老赵在旁边嘿嘿笑,没说话。
孙工把枪装好,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