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跳下椅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情好得想哼歌。
她没哼,怕被人听见,只是弯着嘴角,把那本物理课本捡起来,翻开,继续看。
傍晚的时候,葛望木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美霞坐在桌边看书,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
可他觉得她今天不一样,眉眼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高兴,是踏实,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美霞,师长找你什么事?”他问。
他是知道那封信的事的,师长跟他说了。可他没问信的事,只问了这一句。
美霞抬起头,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让我注意安全,别往外跑。”
葛望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那封信的事就够了。那封信在,妹妹就安全。
别的,不用多问。
“吃饭了没有?”他问。
“还没,等大哥回来一起吃。”
“走,食堂去。你嫂子今天值班,不回来了。”
“好。”
兄妹俩出了门,往食堂走。
夕阳把路边的树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营房里传来战士们收操的口令声,整齐有力。
美霞走在大哥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手里还攥着那本物理书。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大哥,你说,我那把枪,真的能用到部队里吗?”
葛望木低头看了她一眼:“师长都报上去了,你说呢?”
美霞抿着嘴笑了,没再说话。
食堂里人不多,打了饭坐下,美霞吃得很香。葛望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真的长大了。
不是个子长高了——她本来就瘦瘦小小的,看着跟刚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别的什么。是眼睛里那种光。
以前是亮,现在是稳。稳稳的亮。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洋洋的。
美霞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军区大门口,哨兵换了岗,新上来的人站得笔直。路灯下,有几个人影来来往往的,分不清是军属还是路人。
可她忽然觉得,那些影子里,可能有人是在看她的。
不是害怕。是踏实。
有人看着,就有人护着。
她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美霞在灯下坐了很晚。她没有画图纸,也没有看书,而是找了一张干净的白纸,端端正正地写了一封信。
信的抬头是:爹、娘、三哥。
她写了好多好多。写了青岛的春天来了,院子里迎春花开了;写了嫂子对她好,大哥也对她好;写了学校功课不紧,她学得会。
她写了这些,可没写那把枪的事,没写那封信的事。
那些事,师长说了,不能往外说。爹娘也不能说,三哥也不能说。
可她心里头知道,等有一天,所有事情都公开了,她把那封信拿给爹娘看,他们该有多高兴。
她写到最后,加了一句:“爹、娘,你们放心,我在这边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准备明天去寄。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跟岛上的一模一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吹了灯,上床睡觉。
铁盒子在柜子顶上,安安静静的。信在里面,端端正正的。
那几行字,一笔一画,都是给她的。
消息传到军区的时候,是秋天。
朝鲜战场上打起来了,北边的告急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来,部队里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葛望木那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天黑了才进家门,坐下来也不怎么说话,就是闷着头抽烟。
沈静茹看在眼里,没问,可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她跟葛望木结婚这些日子,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高兴的时候话多,不高兴的时候话少,可有什么事压在心头的时候,他反而不吭声了,就是一个人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像是能看穿墙壁,看到很远的地方去。
她猜到了。
从第一封告急电报送到军区的那天,她就猜到了。
夜里,沈静茹翻了个身,发现葛望木还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可眉眼间全是心事。
“没睡着?”她轻声问。
葛望木嗯了一声,没动。
沈静茹侧过身,面对着他。她伸出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想什么呢?”她问。
葛望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静茹,部队里在动员了。好些人写了请战书。”
沈静茹没接话。
“咱们军区,第一批估计很快就要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是营长,这个时候,不能缩在后面。”
沈静茹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葛望木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安安静静的,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沈静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葛望木愣了一下,然后说:“申请还没打。我想……先跟你商量。”
“那你想去吗?”
“想。”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可很重。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上头,是想了很久之后,认认真真说出来的。
沈静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那还商量什么?”她说,“去就是了。”
葛望木愣了。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拉着他不让走。可她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旁边,跟他说“去就是了”,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静茹,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他,“你要说对不起,要说不能陪我了,要说家里的事让我一个人扛。可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葛望木,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当兵的。当兵的人,有仗打就得去。这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命。我不拦你。”
葛望木的嗓子一下子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静茹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活着回来。”
葛望木伸手,把她搂紧了。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葛望木就把申请递上去了。
沈静茹也没闲着。
她到了医院,找主任说了自己的想法。
主任听完,沉默了很久,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你考虑清楚了?”主任问,“你结婚才几个月。”
“考虑清楚了。”沈静茹说,“我是军医,前线需要医生。我去,比很多人都合适。”
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让她把申请交上去,等组织批准。
葛望木的申请批得很快。
第三天,通知就下来了——出发时间定在下周一,编入第二批入朝部队,直接从前线报到。
那天晚上,葛望木回来的时候,沈静茹正在厨房做饭。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菜、下锅、翻炒,动作利落,跟平时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他
要走了,留下她一个人。
“批了?”沈静茹头也没回。
“批了。下周一走。”
沈静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
“我给你做顿好的。”她说。
葛望木走进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静茹……”
“别说话,我炒菜呢。”
他没说话,也没松手。
那几天,沈静茹一直在等自己的批准通知。
她想跟他一起走,哪怕不能在一个单位,能在一个战场上也好。
她是军医,她也上过战场,前线需要她,她比那些刚毕业的小姑娘有经验,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
可通知一直没来。
葛望木出发前两天,沈静茹在医院值班的时候吐了。
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
可第二天又吐了,第三天早上起来,闻到油条的味道就反胃。
她是医生,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去医院检查,自己给自己把了脉。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
她坐在床边,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说不清。
她想要这个孩子。她做梦都想要。可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葛望木要走了。她不能跟他一起去了。
那天晚上,葛望木回来的时候,看见沈静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看见那是一份医院的检验报告单,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妊娠”两个字。
他愣住了。
“静茹……你有了?”
沈静茹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弯着。
“两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