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现成的数据,她有的只是一把尺子、一支铅笔、一块从废品站淘来的铁皮,还有从部队图书馆里借来的那几本薄薄的枪械原理书。
那些书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起来,有些页快掉了,她用浆糊仔仔细细地粘好。
她研究过部队配发的51式手枪。
那款枪是苏联的型号,苏联人的手大,握把设计得宽厚,中国士兵握着,虎口要张得更大,手腕要别着劲儿,打几发就酸了。
美霞自己试过——当然不是真枪,是她在纸上画出来的轮廓。
她把大哥的手描下来,又把自己的手描下来,跟51式的握把轮廓叠在一起比,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合适,”她自言自语,“得改。”
怎么改?她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一点一点试。
握把的弧度改小一号,扳机护圈往前挪两毫米,保险的位置调低一点——这些都是她在纸上算出来的,算完了做成木模,握在自己手里试,握在大哥的手型图上面试,握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轮廓跟手型的线条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弹匣她改了四版。
第一版装弹太少,第二版卡弹,第三版弹簧力度不对,供弹不顺畅。
她拆了装、装了拆,手指头被弹簧弹破了皮,贴上胶布继续弄。
到第四版的时候,她趴在工作台上,屏着呼吸,把七发子弹——她自己做的——一颗一颗压进去,听到那声清脆的“咔哒”,她差点没跳起来。
子弹也是她自己做的。
这东西最难。
她没有火药,没有底火,没有专门的弹壳。
她去废品站淘旧弹壳,挑那些变形不严重的,拿回来用锉刀一点一点修,用小锤子轻轻敲,把凹进去的地方顶出来。
火药她不敢乱配,翻了很多书,又去请教了中学的物理老师——当然没说自己要做什么,只说做实验用。
老师给了她一些建议,她回来试了十几回,炸了两回,好在量小,没伤着人,只是把桌子崩了个黑印子。
那次把她吓得不轻,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可愣完了,她又趴回去,重新配。
她用的是7.65x17毫米的弹型。
这个口径她算了很久,小了威力不够,大了后坐力难控,最后定在这个尺寸,算是在威力和可控之间找了个平衡。
有效射程她标的是五十米——这是用她自己做的弹药测的,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拿个铁皮桶当靶子,离得远远的打。
她不敢靠近打,怕声音太大被人听见。
五十米,铁皮桶上留下了一个凹坑,没穿透,可也够了。
她用的材料不行,弹头是铅皮裹的,火药是凑合配的,能有这个效果,说明设计本身没问题。
如果能用上部队的弹药,射程和威力都能往上提一大截。
她算过,至少能到六十米,甚至更远。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了好几天,可她谁都没说。
手枪的零件大大小小几十个,她一个一个做,一个一个试。
最难的是枪管,她没条件钻孔,就去废品站找了一截厚壁铁管,内径刚好差不多,拿回来用砂纸磨了不知道多少遍,磨到内壁光得能照见人影。
枪机她做了三回,第一回太紧,拉不动;第二回太松,会滑脱;第三回刚刚好,推上去“咔”一声,严丝合缝。
她用的材料全是废品站淘来的。
铁皮、铁管、弹簧、螺丝,别人眼里的破烂,她捡回来擦干净、敲平了、磨光了,变成图纸上的一个零件。
邻居们看见她往废品站跑,都觉得奇怪,葛家那丫头,成天捡那些破铜烂铁干什么?她笑笑,不解释。
葛望木看见过几次,问她,她说做实验用,他也就没多问。
沈静茹倒是细心,看见她手指头缠着胶布,问了一句,她说削铅笔划的,沈静茹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第二天给她带了一盒创可贴。
美霞接过来,心里头暖暖的,也有点心虚。
可她还是没说。
不是不信任大哥和嫂子,是怕还没做出来就嚷嚷,万一失败了,多丢人。
她想等做成了,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再告诉他们。
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是个中午,葛望木难得回来吃饭。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美霞正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样东西,用一块旧布盖着。
“美霞,吃饭了吗?”他一边解军装扣子一边问。
“还没,等大哥回来一起吃。”美霞站起来,手放在那块布上,没掀开。
葛望木注意到她的动作,也注意到她手指上那些新旧交替的伤痕,还有她眼睛里那种光——不是平时安安静静的光,是亮的、烫的、藏着什么东西的光。
“怎么了?”他问。
美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布掀开了。
桌上躺着一把手枪。
葛望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当兵打了十几年仗,摸过的枪比摸过的筷子还多。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枪不是部队配发的任何一种型号。
它通体灰黑色,表面不那么光滑,带着手工打磨的痕迹,可线条流畅,轮廓利落,握把的弧度微微收窄,扳机护圈跟前端平齐,保险的位置恰到好处。
它比51式小一圈,也薄一些,可该有的部件一样不少,枪管、套筒、扳机、保险、弹匣,整整齐齐地装配在一起,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器物。
“这是……”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大哥,”美霞站在桌边,手指微微发抖,可声音很稳,“我做的。”
葛望木猛地抬头看她。
“你做的?你做的什么意思?”
“就是……我自己设计、自己画图、自己找材料、自己做的。”美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大哥,你看看。”
葛望木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看看桌上的枪,又看看妹妹,再看看那双手——那双手上全是细小的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金属粉末,指尖有薄薄的茧。
他想起这些日子,她屋里那盏灯总是亮到很晚,想起她趴在桌上的背影,想起她手指上缠着的胶布,想起她说“做实验”时不太自然的笑容。
原来她不是在做什么实验。
她在做枪。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哑,“这是多大的事?”
“我知道。”美霞迎着他的目光,“大哥,你先看看,好不好?”
葛望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把枪拿起来。
就在手指触到握把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那个弧度,那个厚度,那个贴合手掌的曲线——他握过那么多款枪,从来没有任何一款,让他觉得“就是它了”。
可这一把,握在手里,虎口自然收拢,手腕不用别劲儿,手指自然地搭在扳机护圈上,每一个接触面都服服帖帖的,像是专门为他这只手做的。
不对,不是为他。是为国人的手。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握把的弧度、这扳机的位置、这整把枪的重心分布,全都是照着国人的手型算过的。
不是照搬苏联人的设计,不是改小一号就算完,是每一个尺寸都重新算过,每一个角度都重新调过,从里到外,从头到尾,是完完全全属于国人的东西。
他握着枪,翻来覆去地看。
套筒的推拉手感顺滑,保险的拨动干脆利落,弹匣卡榫的位置刚好在拇指够得到的地方,不用换握持姿势就能操作。
他把弹匣退出来,七发子弹压得整整齐齐,弹头是铅皮裹的,看着粗糙,可每一发的长度、口径都几乎一样——天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大哥,我想去试试。”美霞说。
葛望木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他见过。
在战场上,那些最好的兵,眼睛里头就有这种光——不是逞能,不是莽撞,是一种笃定,一种“我知道我行”的笃定。
“走。”他说。
他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把枪揣进怀里,拉着妹妹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找了块布把枪包好,塞进公文包里。
“大哥,不吃饭了?”美霞在后面追。
“回来再吃。”
训练场在军区东边,靶场在最里头。葛望木有通行证,可带人进去得登记。
哨兵看了一眼他的证件,又看了一眼美霞,问了句:“葛营长,这位是?”
“我妹妹,来试试枪。”他说得理所当然。
哨兵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美霞,没再问,放行了。
靶场这会儿没人。
葛望木找了个靶位,把靶子挪到二十五米的位置——他没敢直接上五十,这枪毕竟是用废品站的破烂做的,他怕出问题。
他把枪从包里取出来,装上弹匣,拉套筒上膛。
动作一气呵成,可拉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阻力,那个行程,比51式短了一点,也轻了一点,可归位的时候“咔”的那一声,清脆,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调整了一下握姿。
虎口贴紧握把后方,拇指自然地搭在保险上方,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这个姿势他不用刻意摆,手一握上去就是对的。
瞄准。
击发。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