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青岛过得快,转眼葛父葛母来了就快一周了。
这一周里,葛望木白天该训练训练,该值班值班,晚上回来就陪着爹娘说话。
葛母把家属院的小院子当成了自家院子,天不亮就起来,把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一遍,又在墙角翻了块地,说要种点小葱小菜。
葛父帮不上什么忙,就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军属们,偶尔跟人聊几句,倒也不寂寞。
最忙的是葛望林。
他本来说是跟着来看看,住两天就回去,结果一住就是好几天。
可他闲不住,帮着大哥把家里该修的修了,该补的补了,又去集市上转了几趟,买了不少东西回来。
葛望木要给钱,他死活不要,说“大哥你给美霞交学费花了不少了,这点钱我还有”。
葛美霞的入学手续办得比预想的顺利。葛望木带着她去了军区子弟学校,找了校长,说明了情况。
校长看了看美霞的功课,当场就拍了板:“这孩子底子好,直接插班就行。”
美霞回来跟爹娘说了,葛母高兴得直抹眼泪,拉着她的手说:“好好念,念出个名堂来,别辜负了你大哥的一片心。”
美霞点头,可心里头也有点舍不得。
等学一上,爹娘就要走了,三哥也要走了,往后就剩她跟大哥在这儿了。
可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份舍不得,悄悄藏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一家人正吃饭,葛望木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爹,娘,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
葛母抬头看他:“什么事?”
“我……请了个客人,明天来家里吃饭。”
葛母愣了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不是那个沈医生?”
葛望木的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葛母“哎呀”一声,放下筷子,连饭都不吃了,拉着葛父就开始商量:“他爹,明天得多做几个菜。咱们带的那些海鲜还有没有?明天得早点起来收拾……”
葛父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怎么不急?头一回上门,得给人家留个好印象。”葛母瞪了他一眼,又转向葛望木,“老大,那姑娘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葛望木想了想,说:“我也没细问……就医院食堂那点饭,能有什么忌口的?”
“你这孩子,怎么不问问?”葛母急了,“万一人家不吃辣呢?万一不吃咸呢?你得打听清楚了,别到时候弄得不合适。”
葛望木挠挠头:“行,我明天问问。”
葛母还是不放心,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什么菜要买新鲜的,什么鱼要怎么做,桌子要铺块干净的桌布,椅子要擦干净,连茶杯茶壶都翻出来洗了一遍。
葛望林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娘,您这阵仗,比当年我订婚还大。”
葛母白了他一眼:“你那是知根知底了,你大哥这是找对象,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能一样吗?”
葛望林嘿嘿笑,不说话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葛母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摸到厨房,点上灯,开始忙活。
葛父也跟着起来了,帮着她杀鱼、洗菜、劈柴。
两口子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早上。
葛望木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了。
他探头一看,好家伙,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红烧鱼、清蒸虾、葱爆鱿鱼、蒜蓉扇贝,还有一大锅海鲜疙瘩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娘,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葛母头也不抬:“吃不完你们慢慢吃。人家姑娘头一回来,不能寒碜了。”
葛望木看看灶台上那些菜,又看看娘忙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他知道,娘这是替他操心。
二十九了,好不容易有了个看上眼的姑娘,娘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搬出来,替他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默默走过去,帮娘把灶台收拾干净。
上午十点多,葛望木换了身干净军装,出门去接人。
葛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又转身回了屋。
她把堂屋又擦了一遍,把桌上的茶壶茶杯又摆了一遍,又把美霞叫过来,把她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娘,你都梳了三回了。”美霞有点无奈。
“三回怎么了?姑娘家,就得利利索索的。”葛母一边说,一边又扯了扯美霞的衣角,把褶皱抻平了。
葛望林从屋里出来,看着娘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说:“娘,您别太紧张了,又不是您相看对象。”
葛母瞪他:“你懂什么?人家姑娘头一回来,家里的样子就是咱们葛家的样子。咱们虽然是小岛上来的,可也不能让人瞧不起。”
葛望林不说话了。
他知道,娘不是怕人瞧不起,是怕给大哥丢人。
十一点刚过,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葛母一下子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放哪儿。
葛父也站了起来,把烟袋磕了磕,揣进口袋里。
门推开了。
葛望木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姑娘。
葛母第一眼看见沈静茹,心里头就踏实了一半。
姑娘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规规矩矩的。
她长得不算多漂亮,可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
“爹,娘,这是沈静茹,沈医生。”葛望木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听着就紧张。
沈静茹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伯父,伯母,你们好。打扰了。”
葛母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路上冷不冷?喝口热水暖暖。”
沈静茹被葛母拉着进了屋,脸上带着笑,可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她打量了一下屋子。
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铺着块蓝底白花的桌布,看着像是手工缝的,针脚密密的。
茶杯茶壶擦得锃亮,摆在桌上一丝不差。
墙角有个花瓶,里头插着几枝野花,大概是院子里摘的。
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是海鲜的味道,浓而不腥,鲜而不腻。
她心里头暗暗点了点头。
葛母拉着她坐下,倒了杯茶,又把瓜子花生往她面前推。
葛父坐在旁边,也不怎么说话,就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偶尔点点头。
葛望林从屋里出来,憨憨地叫了声“沈医生好”,然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挠挠头站在那儿。
美霞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叫了声“姐姐好”,声音甜甜的。
沈静茹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有人端茶倒水,有人张罗饭菜,有人笑眯眯地看着你,有人甜甜地叫你姐姐。
这些在她家里,早就不存在了。
“吃饭吃饭,别光坐着。”葛母张罗着,把大家往桌边赶。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鱼、清蒸虾、葱爆鱿鱼、蒜蓉扇贝、海鲜疙瘩汤,还有几样小菜,都是葛母从岛上带来的手艺。
“尝尝这个,”葛母给沈静茹夹了一筷子鱼,“这是我们从老家带来的,青岛这边不一定有这么大的。”
沈静茹吃了一口,鱼肉鲜嫩,汤汁浓郁,入口即化。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葛母:“伯母,这鱼……您做的?”
“是啊,不好吃吧?我们岛上的人就会做这些粗菜,比不得你们城里。”
“好吃,”沈静茹说,又夹了一筷子,“真的好吃。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了。”
葛母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老大说的,这姑娘家里就剩她一个了。爹娘都被鬼子的炮弹炸死了。
一个姑娘家,没了爹娘,一个人在这世上闯,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她不敢想。
“好吃就多吃点,”葛母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又夹了虾,又夹了扇贝,“管够。”
沈静茹吃着吃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口饭,把那点热意压了下去。
饭桌上,葛母没问她家里的事。一句都没问。
她只是问沈静茹在医院累不累,晚上值班冷不冷,食堂的饭合不合胃口。
问的都是些琐琐碎碎的,可每一句都透着心疼。
沈静茹一一答着,心里头那点拘谨,一点一点地化了。
吃完饭,美霞抢着去洗碗。葛母不让,美霞说“娘您歇着,我来”,端着碗就去了厨房。
葛望林跟过去帮忙,兄妹俩在厨房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葛父泡了壶茶,几个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说着说着,葛母就提到了回去的事。
“老大,我们后天就走了。”她端着茶杯,说得轻描淡写的。
葛望木愣了愣:“这么急?不多住几天?”
“不住了,家里还有一摊活呢。老三的婚事还得张罗,你爹也惦记着那两艘船。”葛母看了葛父一眼,葛父点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