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葛美霞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口瞟。
她已经十三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葛母的温婉,又有葛父的开阔。
这几年岛上的学堂她念得顺风顺水,先生逢人就夸:“葛家那丫头,是个念书的料,我这小庙,快装不下她了。”
葛父葛母总觉得这世道耽误了女儿的发展,要不然战争,他们闺女肯定有个好的前程。
但现在这世道,他们远离战争都是好的了,只是老大和老二,他们一直牵肠挂肚。
关于老大和老二,一封是三年前来的,老大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说他在队伍上一切都好,吃得上饭,穿得暖衣,让爹娘别挂念。
还有一封是两年前来的,老二写的,字迹工整得多,说他跟着那位大人物去了北边,北边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可屋子里的炕烧得热乎乎的,让他想起家里的灶房。
就这两封。
再往后,就什么音讯都没了。
葛母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披着衣裳坐在院子里,望着黑沉沉的海发呆。
葛美霞知道,娘是在想大哥二哥,想他们在外头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想他们……还活着不活着。
葛父不说,可她也知道,爹心里头也悬着一块石头。
葛美霞从系统那得知两人的安全,但她没办法明着说,只能一旁安慰。
其实大哥和二哥也并不是安全的,她当初兑换的平安符也只能保证三次大的危险。
小的危险,只要不危及生命,就可以不管,像大的这些危险,平安符可以保证三次。
美霞从系统那得知,大哥已经用了两次了,二哥也用了一次。
两人目前都还平安。
这几年,外头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今天说这里打了胜仗,明天说那里死了人,后天又说鬼子投降了,全城都在放鞭炮。
鬼子投降那天,岛上的人也放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里,葛母哭了,拉着葛父的袖子,眼泪止不住地淌:“他爹,鬼子投降了,仗打完了,老大老二……是不是该回来了?”
葛父没说话,只是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的。
可内战又打起来了。
那消息传到岛上时,葛母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愣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怎么……怎么还打呢?”
是啊,怎么还打呢?
鬼子打跑了,不该好好过日子吗?怎么自己人还打起来了?
没人能回答她。
日子还是照常过。
葛望林带着他那帮兄弟,出海打渔,回来补网,偶尔喝喝酒,偶尔盘算盘算往后的事。
葛父照看着那两艘船,雇着那几个伙计,该帮的人还是帮,该做的事还是做。
葛母操持着家务,喂鸡、种菜、缝缝补补,把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变了。
院门口那棵槐树,又粗了一圈。
葛美霞从小丫头片子,长成了大姑娘。
葛望林从十二岁的半大小子,长成了二十出头的壮实后生,往那儿一站,稳稳当当的,像座山。
还有那帮年轻人,阿贵、阿生、阿明、阿福,一个个都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老大和老二,还是没回来。
有时候葛望林想,大哥二哥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大哥走的时候十八岁,正是最精神的时候,浓眉大眼,膀阔腰圆,往那儿一站,像棵挺拔的松树。
现在该有……三十多了吧?还是那么壮实吗?还像从前一样,爱笑爱闹,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吗?
二哥走的时候十六岁,文文静静的,爱看书,不爱说话,跟大哥完全是两个性子。
现在该有……也三十了。
还是那么爱看书吗?还是那么不爱说话吗?那位大人物……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对他好吗?
他想不出来。
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1949年秋天,消息传来:新华国成立了。
这回是真的成立了,不打仗了,安生了。
岛上又放了一回鞭炮,比上回鬼子投降还热闹。
人们笑着,喊着,互相恭喜,说这下可好了,这下总算能好好过日子了。
葛母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爹,”她说,声音抖得厉害,“这回……这回该回来了吧?”
葛父这回没拍她的手背,只是望着远处的海,望着那条通往外面的唯一的路,轻轻说了一个字:
“回。”
那天晚上,葛望林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他站在码头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远远的,有一艘船开过来,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高高壮壮的,一个文文静静的。
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两个人的脸也越来越清楚。
是大哥和二哥。
他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她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急得他满头大汗,一下子就醒了。
醒了之后, 他躺在那儿,望着房梁,心跳得咚咚咚的。
只是个梦。
可又好像,不只是个梦。
半个月后,那艘船真的来了。
那天葛美霞正在学堂里念书,先生讲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好书本,往家走。
走到半路,就看见阿贵疯了一样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美霞!美霞!快回家!你大哥!你大哥回来了!”
她愣在那儿,其实她从系统那得知大哥二哥最近就要回来了,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跑起来了。
跑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跑过那片晒着渔网的沙滩,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进院子里。
院子里站满了人。
葛父葛母站在最前面,两人都红着眼眶。他们面前,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一个穿军装,肩章亮闪闪的,腰板挺得笔直,浓眉大眼,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是大哥。
一个穿中山装,干干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嘴角也带着笑。那笑,比记忆里的更深了一些,更稳了一些。
是二哥。
葛美霞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像小时候那样。
“美霞!”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她耳朵嗡嗡响,“都长这么大了!哥走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呢!成天就知道追着黄狗跑!”
她被他抱着,闻着他身上那股陌生的味道——不是海风的味道,不是鱼腥的味道,是另外一种味道,是一种心安的味道。
“大哥……”她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大哥把她放下来,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眶忽然红了:“好,好,长得好,跟娘年轻时候一个样。”
二哥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抱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很暖,动作很轻,跟小时候一样。
“美霞,”他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长大了。”
她看着二哥,看着他那副眼镜,看着他那身干干净净的中山装,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年,十六岁,背着个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好多年。
“二哥,”她说,声音有点抖,“你……你在外头,好不好?”
二哥笑了笑,那笑里有点什么东西,她看不懂,只觉得心酸。
“好,”他说,“都好。”
院子里乱糟糟的,邻居们七嘴八舌地问着话。
“老大,你这是啥官?肩章上那星星是啥意思?”
“老二,你跟着的那位大人物,到底有多大?”
大哥笑着摆手:“啥官不官的,就是给队伍上干活,打鬼子,打反动派,现在安生了,就回来看看爹娘。”
二哥也笑:“那位啊……是个好人,教我很多东西,往后有机会,请他来岛上看看。”
葛父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两个儿子,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起那年做的那个梦,想起梦里那些举着红旗冲进他家的人,想起梦里头他躺在床上,熬着熬着,终究没熬过去。
可现在呢?
老大穿着军装,站在他面前,腰板挺直,精神抖擞。
老二穿着中山装,站在他面前,斯文有礼,稳稳当当。
他们回来了,好好的,全须全尾的。
他忽然想哭。
可他没哭,只是走过去,抬起手,一人肩膀上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有点哽,“回来就好。”
葛母早就哭成了泪人,一手拉着老大,一手拉着老二,怎么都看不够。
“瘦了,”她说,摸着老大的脸,“在外头吃苦了吧?”
老大嘿嘿笑:“不苦,娘,真不苦。队伍上管吃管住,比家里还好呢。”
“你骗人,”葛母不信,“打鬼子能不苦?枪林弹雨的,能不苦?”
老大不说话了,只是笑。
老二在旁边轻轻说:“娘,大哥立过功,好几次呢。有一回,他一个人端了鬼子的一个据点,救了一整个连的人。”
葛母愣住了,看着老大,眼泪流得更凶。
老大不好意思了,挠挠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老二你呢?你跟着那位,也不容易吧?”
老二笑了笑,没说话。
可那笑里,有东西。
葛望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他们在外头,不是享福去了。
是拼命去了。
大哥的军装底下,有多少伤疤?二哥的斯文底下,有多少不容易?
他不知道,也不会问。
他只知道,他们回来了。
好好的,全须全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