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了一院子,海风轻轻地吹,黄狗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大哥临走前说的话。
那天晚上,大哥把他叫到院子里,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三,哥走了,爹娘和妹妹就交给你了。你是家里的男人了,要顶起来。”
他当时没太明白“顶起来”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就是不管多难,都得扛着。
就是爹娘病了,你得让他们有口热饭吃;妹妹哭了,你得哄她笑;家里的船破了,你得自己修;网烂了,你得自己补。
就是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什么都指望别人了。
他喝了一口粥,咸的,大概是盐放多了。
可他没皱眉,一口一口喝完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葛父葛母的病,养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好起来。
这一个月里,葛望林愣是没让家里断过一顿饭,没让妹妹饿过一顿肚子,没让渔网空着晾在院子里。
他瘦了,也黑了,眼睛却比以前更亮,腰板也比以前更直。
那天,葛父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院子里,看见老三正在补网。
十二岁的少年,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手指飞快地穿梭,把那些破了的洞一个个补好。
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还有细细的汗珠。
葛父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头,老三后来怎么样了?他想啊想,终于想起一点模糊的影子——那十年里,老三也跟着挨斗,因为他是“鱼霸的儿子”,因为他“出身不好”。
他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打鱼人,可那些人不管这些,把他拉出来批斗,让他低头认罪。
后来老三怎么样了?他想不起来了。可他知道,肯定不好。
可现在呢?
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瘦是瘦了点,黑是黑了点,可那股子精气神,跟梦里完全不一样。
他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哥哥后面跑的毛头小子了,不是那个被批斗时低着头、肩膀发抖的年轻人了。
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能撑起一个家的人。
“老三。”葛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葛望林抬起头,看见爹站在门口,赶紧放下渔网跑过来:“爹,您怎么出来了?大夫说您得静养,不能吹风。”
“没事,”葛父摆摆手,“出来透透气。”
他看着儿子,忽然问:“这段时间,累不累?”
葛望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累。就是……有时候想大哥二哥了。”
葛父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们在外头,不知道怎么样……”
“肯定好着呢,”葛望林说,“大哥那么厉害,谁能欺负得了他?二哥念书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好学堂。等他们回来,咱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这真的是板上钉钉的事。
葛父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光,有盼头,有对这个家满满的信赖。
那一刻,他心里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点。
是啊,老大出去了,老二也出去了。
他们在外头,不管吃多少苦,总比留在岛上,等着那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风暴强。
老三在家里,可他也不再是从前的老三了。
他能打鱼,能补网,能照顾爹娘和妹妹,能撑起这个家。
就算那梦是真的,就算那十年真的会来,那又怎么样呢?
到那时候,老大兴许已经是队伍上的功臣了,老二兴许已经是学堂里的先生了,老三兴许已经把渔船开得更远,把日子过得更好。
美霞呢?美霞才两岁,等她长大的时候,外头的世界兴许已经变了个样。
他们一家人,兴许就不用再走梦里那条路了。
葛母也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件衣裳,站在丈夫身边。
她看着院子里忙活的老三,看着追着黄狗跑的美霞,眼眶有点湿,可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他爹,”她说,“你说,咱这日子,往后会不会越过越好?”
葛父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院子里,美霞追上了黄狗,一把抱住它的脖子,咯咯笑得欢。
黄狗也不恼,摇着尾巴,舔她的手。
葛望林看着妹妹,嘴角也弯起来。他想起灶房里还有几个番薯,待会儿烤了,给妹妹当零嘴。
又想起渔网还差一点就补完了,明天一早就能出海。
还想起爹娘今天气色好多了,兴许再过几天,就能彻底好起来。
他想了很多,想得很远。
可他没想那些太远的,什么十年后,二十年后,他顾不上想。
他就想眼下,想明天,想这个家。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太阳慢慢往西沉,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洋洋的橘黄色。
日子还长着呢。
可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葛父葛母的变化当然离不开葛美霞的心理辅导,她当时做的有点太冲动了,葛父葛母也只是个渔民,每天都是守着这片海生活的。
一下子接收到了这么大的信息,做了决定,但还是这么心惊胆战,唯恐梦中的情景再现,所以病倒了。
所以这次葛父葛母生病的时候,美霞偷偷给两人做了心理辅导葛安慰,让两人放宽心,毕竟一切都改变了,现在重要的是过好自己的生活。
日子像海里的浪,一波推着一波,不知不觉就翻过了几个年头。
葛父的病好利索后,家里头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只是这节奏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热热闹闹一大家子,老大老二老三进进出出,如今就剩老三一个半大小子,加上才几岁的美霞,院子里头显得空落落的。
葛家有两艘船,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家业。
一艘大的,能跑远海,一趟出去就是三五天;一艘小的,近海打渔,当天去当天回。
从前老大带着老二老三,加上雇的几个伙计,两艘船都能转起来。
如今老大老二走了,光靠老三一个,加上葛父这个半老的人,别说两艘船,就是那一艘大的,都撑不起来。
雇人,是没法子的事。
可这回雇人,葛父的心思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雇人,就是雇人。
银货两讫,你出力气,我给工钱,谁也不欠谁的。
伙计们下了工,各回各家,跟他葛家没啥牵扯。
可自从做了那个梦,他总想着,人这一辈子,不能光顾着自己。
梦里头那些举着红旗冲进他家的人,有些是他帮过的,有些是他没帮过的。帮过的那些人,喊得也没比别人小声。
他不怪他们,可他也忍不住想,要是当初帮得再多一点,再好一点,会不会就不一样?
他不图人家报答他,他就图个心安。
所以这回雇人,他换了章程。
还是给工钱,还是银货两讫。
可伙计家里头有个难处,他能伸手的就伸手;伙计家里头有个喜事,他能随礼的就随礼。
逢年过节,多给两条鱼;刮风下雨,让伙计早点回家。不图别的,就图个人情味儿。
那年冬天,有个伙计的老娘病了,病得起不来床,家里头揭不开锅。
那伙计红着脸,支支吾吾,想预支两个月的工钱。
葛父二话没说,掏出五块大洋塞给他:“拿去抓药,别耽误了。工钱的事儿往后再说,你人还在,工还能干,我亏不了。”
那伙计捧着大洋,手都在抖,眼圈红红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东家,我……我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葛父摆摆手:“别说这些,谁家没个难处?赶紧回去照顾你娘。”
后来那伙计的老娘好了,逢人就夸葛家仁义。
一传十,十传百,岛上的人说起来,都竖大拇指:“葛家那人,厚道。”
还有一回,码头上来了个外乡人,说是逃难来的,拖家带口,饿得面黄肌瘦。
在码头上转悠了两天,没人搭理。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宽裕,哪顾得上外人?
葛父看见了,把人领回家,让葛母煮了一锅粥,热了几个馒头,让那一家子吃了顿饱饭。
又跟那外乡人聊了聊,知道他是个木匠,手艺还不错,就问他愿不愿意留下,帮着修修船,打打家具,管吃管住,年底再给分红。
那木匠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
葛父赶紧把人扶起来:“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木匠在葛家一待就是好几年,后来娶了岛上的姑娘,在岛上扎了根。
逢年过节,总要提着东西来葛家坐坐,喊葛父一声“老东家”,喊得比亲爹还亲。
这样的事儿,一年里头总有几回。
葛家的风评,就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了。
岛上的老辈人说,葛家祖上积德,到了这一辈,更是积了大德。
年轻一辈的人说,葛家人厚道,有事找他们帮忙,准没错。
葛父听了,心里头暖烘烘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儿,能不能挡住梦里那场风暴。
可他想,就算挡不住,至少他这辈子,没白活,他还在想,他帮助的这些人不会都是白眼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