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程,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宜修时而疯狂哭闹,打骂宫人,时而又陷入死寂的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时而却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凤辇内一片狼藉,药碗、点心、首饰散落一地。
绘春战战兢兢地服侍着,心中叫苦不迭。
她不像剪秋,对皇后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与深重的主仆情谊。
她只是个还算得用的宫女,所求不过一份安稳。
如今剪秋为护主而死,她被迫顶了上来,面对这样一个形同疯魔的主子,她只能做到本分——按时喂药、擦洗、更换绷带,其余的一概不敢多问、不敢多劝,更不敢如剪秋那般替主子出谋划策、分担忧惧。
她只盼着早日回宫,将这烫手山芋交出去。
好不容易捱到回宫,长春仙馆的惨状尚在眼前,景仁宫虽然依旧富丽堂皇,但在宜修眼中,却仿佛成了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
她拒绝见任何人,包括皇帝派来探视的苏培盛和各宫前来“请安”的妃嫔(多半是试探)。
她将自己封闭在寝殿内,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混合了绝望与戾气的腐朽气息。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疯狂与痛苦中时,一个更沉重的打击,经由绘春那尽可能平直、却依旧掩不住颤抖的禀报,传入了她的耳中。
“……叛军当日分兵潜入紫禁城,袭击了寿康宫和……延庆殿。太后娘娘……和端妃娘娘……皆已……不幸蒙难……”绘春跪在屏风外,头几乎抵到地上,声音细若蚊蚋。
屏风后,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才传来宜修嘶哑得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你……说什么?太后……?”
“是……太后娘娘,与端妃娘娘……都已薨逝了。”绘春硬着头皮重复。
“噗——!”
屏风后猛地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绘春的惊呼:“娘娘!”
只见宜修竟从榻上滚落下来,伏在地上,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正喷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她脸色金纸一般,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那摊血迹,仿佛看到了太后冰冷的尸身,看到了纯元姐姐临终前或许曾有的、对她这个妹妹的复杂眼神,也看到了自己赖以维系后位的、最重要的那座靠山——轰然倒塌!
太后死了。
那个虽然是皇上生母、但一心护着乌拉那拉氏的,为她扫尾清除后患的太后,死了!
死得如此不体面,如此突然!这不仅仅意味着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政治依靠和心理慰藉,更意味着,后宫乃至前朝,看待她这个“残疾皇后”的眼光,将再无任何缓冲与顾忌!
连太后都能被叛军所害,她一个残疾的皇后,又能有什么好下场?皇帝的恩情?姐姐纯元的余荫?在残酷的现实和森严的礼法面前,这些何其脆弱!
这一口血,仿佛喷出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
宜修瘫软在地,没有哭,也没有再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那上面描绘的龙凤呈祥、百花齐放,此刻看来,都成了最尖刻的讽刺。
剪秋死了,太后死了,她残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绘春手忙脚乱地和闻声进来的其他宫女将她扶回榻上,太医匆匆赶来施针用药,忙乱了好一阵,宜修才缓过一口气,却依旧如同失去了魂魄的木偶,对外界再无反应。
前朝,关于叛乱的清算正在雷厉风行地进行。
年羹尧、敦亲王及其核心党羽被明正典刑,株连甚广,血雨腥风席卷朝野。
胤禛以铁腕手段震慑所有不安分的势力,同时也不得不犒赏有功之臣。
沈自山父子护驾、平叛有功,加官进爵,恩宠更隆。
后宫的血债,则让整个宫廷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悲恸与惶恐之中。
随着局势逐渐“安定”(至少表面如此),一些微妙的声音,开始在前朝某些角落、以及后宫无数私下的窃窃私语里,悄然滋生、汇聚。
皇后娘娘凤体伤残,不良于行,此乃天命不佑之兆。
国母有亏,何以母仪天下?何以担当祭祀、亲蚕等大典?
中宫之位,关乎国体,岂容残缺之人久居?
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身有残疾者正位中宫……
这些议论,起初只是暗流,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当人们发现皇帝对皇后似乎也仅限于太医诊治、物质供应,并无更多抚慰与公开维护之后,便逐渐变得大胆起来。
终于,有“耿直”的言官,在斟酌再三后,于朝会上,将这份“天下臣民的忧虑”,婉转而坚定地,呈递到了御前。
胤禛高踞龙椅之上,听着下方臣子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却又句句戳心的话语,面色沉静,无人能窥见他心中翻涌的波澜。
他当然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从得知宜修腿伤无法痊愈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她的皇后之位,保不住了。
大清的皇后,可以不够美貌,可以不够得宠,甚至可以不够贤德(只要表面过得去),但绝不能是一个在公开场合需要依靠拐杖或轮椅、行动不便的残疾人。
这关乎的,是皇室的体面,是帝国的尊严,是礼法的森严。
他心中不是没有恻隐。
宜修毕竟陪伴他多年,从潜邸到皇宫,为他打理后院、掌管宫务,虽然后来他知道她并非表面那般纯善,甚至可能手上沾了血(尤其是纯元之事,他始终有疑),但那份多年的夫妻情分、以及她是纯元亲妹的身份,总让他留有一丝余地。
更何况,此次她也算遭受了无妄之灾,是为了皇家体面(至少在名义上)而受的重伤。
可是,国事重于私情。
他是皇帝,首先必须是大清的皇帝。
沉默良久,在满殿文武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胤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宜修,突遭变故,凤体违和,实乃朕心之痛。然,中宫之位,确需德容兼备,以承宗庙、表率六宫。皇后既已不良于行,恐难再克尽厥职,上慰祖宗,下安臣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继续道:“念其入侍多年,素称谨恪,且乃纯元皇后之妹,朕不忍重责。着,革去皇后册宝,废其后位。”
旨意既下,满殿寂静,随即响起一片“皇上圣明”的山呼声。无人敢有异议,也无人真正为那位景仁宫里的废后感到惋惜,至少明面上如此。
“然,”胤禛话锋一转,“宜修虽有过(此处轻描淡写,将残疾归于‘难克尽厥职’,而未提及其他),亦有其功。且此番受创,实为护持宫闱所致(将叛军袭击美化为护持)。朕特旨,晋封宜修为贤贵妃,移居……启祥宫静养。一应用度,仍按贵妃例。”
贤贵妃。一个充满了安抚与讽刺意味的封号。
贤?她如今这般模样,如何称贤?贵妃之位,看似尊荣,实则却是将她从权力的顶峰彻底拉下,打入冷宫(启祥宫位置偏僻,形同冷宫)的标志。
至于立新后?胤禛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太后新丧,后宫经此大乱,人心未定,且弘曜尚幼,其生母沈眉庄……他心中自有计较。
数日后,另一道晋封旨意,震动了整个后宫。
“朕惟治内之礼,必资淑德。六宫之政,宜付端人。咨尔惠妃沈氏,毓质名门,秉心恭顺。温惠宅衷,协珩璜之度;敬勤持己,彰苹藻之风。诞育皇嗣,功在社稷。着,晋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尔其益懋柔嘉,用襄内治。钦此。”
沈眉庄,晋皇贵妃,掌六宫事!虽非皇后,却已是实际上的后宫第一人。
其子弘曜,地位更加稳固。
同时,敬嫔冯若昭,因“端庄敏慧,协理宫务有功”,晋封为敬妃。
而“贤贵妃”宜修身有残疾,齐妃李氏又资质平庸,胤禛索性下旨,后宫日常事务,由皇贵妃沈眉庄总揽,敬妃与贤贵妃、齐妃三人“共同协理”。这“共同协理”,不过是个虚名,贤贵妃困居启祥宫自身难保,齐妃无甚才干,真正能做事的,唯有敬妃,而敬妃又岂会不唯皇贵妃马首是瞻?
至此,后宫权力格局,彻底洗牌。
景仁宫(即将迁出)内,接到废后和晋封贤贵妃旨意的宜修,没有哭闹,也没有谢恩。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那条残腿被妥善地安置着。秋风透过窗棂,吹动她花白了一片的鬓发。
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树木,眼神空茫,仿佛看透了这深宫数十年的繁华与倾轧,最终,都归于这一室冷寂,与身下这具残缺的躯壳。
绘春沉默地收拾着行李,准备迁宫事宜。
她依旧不多言,不多事,只是做好分内。
这座曾经煊赫无比的中宫正殿,很快就要迎来新的主人,或者,就此空置,成为又一座华丽的遗迹。
而皇贵妃的册封礼,则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沈眉庄站在景阳宫的台阶上,感受着秋日微凉的风,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与更深的警惕。
路,还很长。太后之死的余波,贤贵妃那沉寂却未必甘心的恨意,后宫新旧人等的窥伺,前朝与年家牵连未尽的暗流,以及……弘曜的未来。
不过她会一步一步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