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云梦提出的临界冰点控温方案一出，笼罩在601项目组头顶的乌云被劈开了一道缝。
在场的专家有一大半没完全听懂那套横跨材料学、物理化学和生物化学的理论，可他们都听懂了一件事，有希望了。
“就按魏研究员说的办！”
赵所长当场拍板，语气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已经没有更坏的结果了！”
命令一下，整个项目组重新运转起来。
那台全自动多肽合成仪被紧急改造。
林振亲自操刀，在反应台下方加装了一套由半导体致冷片和精密温控仪组成的冷却系统。
这套系统能在极短时间内，将反应管温度精准控制在零下五度到零度之间，误差不超过零点一度。
这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可是林振做到了，说话轻描淡写，动作却丝毫不差。
改造完成，新一轮实验开始。
实验室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张。
所有人围在合成仪周围，没人敢大声说话。
魏云梦站在控制台前，双眼盯着温控仪上跳动的数字，手指在旋钮上做着极细微的调整。
“降温速率，每分钟零点五度。”
“目标温度，零下二点三度。”
“保持稳定，谁都别碰管路。”
她的声音冷静，明艳夺目。
反应管内的液体开始缓慢降温。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老教授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温度卡得这么精确，真能行？”
赵所长瞪了他一眼：“闭嘴，看着就是。”
“到达目标温度，零下二点三度。”
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发抖。
魏云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盯着偏光显微镜的屏幕。
屏幕上，反应液里开始出现细小的晶核。
这一次，它们没有像上次那样乱七八糟的翻转，反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生长。
主反应继续，副反应被压住了。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十二个小时后，新的分析结果送到众人面前。
分析室里爆发出一声欢呼。
“成功了！成功了！”
一个年轻研究员举着色谱图冲进实验室，声音都劈了。
“主峰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消旋产物，未检出！”
整个实验室彻底沸腾了。
赵所长和几个老教授抢过那张图谱，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翻来覆去的看。那条干净利落的曲线，让他们眼睛发酸。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教授把图谱放下，摇头感叹：“我搞了三十年有机合成，头一次见人用炼钢的法子解消旋。”
另一个教授接话：“魏研究员，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魏云梦没接话，只是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侧头看向温控仪。
赵所长走到林振跟前，压下声音：“林委员，你媳妇这是真神了。”
林振回了他一句话，让他们继续操作，“一鼓作气，把剩下的氨基酸全部接上去。”
有了临界冰点控温法，A链合成的最后一道天堑被彻底踏平。
第十二个氨基酸，连接成功。
第十三个，连接成功。
……
第21个，连接成功。
当最后一个氨基酸被准确焊接到肽链上，机器终于停止了运转。
A链，全长21个氨基酸，完整序列的固相合成宣告完成。
整个项目组沉浸在喜悦里，几个年轻研究员互相拍着肩膀傻笑。
林振和魏云梦却没放松。
合成完成的A链还和固相树脂载体、各种保护基绑在一起，必须切下来，脱掉所有保护基团，才能得到纯净的A链。
这个过程同样有风险。
更麻烦的是，切下来的粗产物是一堆混合物，里面有反应失败的短链、序列错误的废链，还有各种试剂残留，必须做最后的纯化。
“常规纯化用凝胶层析。”
项目组会议上，魏云梦指着黑板上的流程图。
“不同分子大小的物质，在凝胶孔洞里移动速度不同，靠这个原理把A链和杂质分开。分子大的跑得快先出来，分子小的跑得慢后出来。”
这个原理，大家一听就懂。
“那我们用什么凝胶？”赵所长问。
“国际上效果最好的，是瑞典法玛西亚公司的葡聚糖凝胶，商品名Sephadex。”一个教授补充。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又是国外专利，又是垄断产品，不用问也知道，肯定在巴统的禁运名单上。
“我们国内有替代品吗？”赵所长抱着最后一丢丢希望问。
“没有。”那个教授摇头，“连影子都没有。这东西涉及高分子微球的交联技术，我们国家在这方面还是一片空白。”
会议室里刚刚热起来的气氛又冷了下去。
有人叹气，有人低头搓手，谁都不说话。
一个年轻研究员小声嘀咕：“这跟打地鼠似的，刚按下去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谁说我们没有替代品了？”
林振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他站起身，走到赵所长面前。
“赵所长，你现在马上去一趟京城粮食局。”
“粮食局？”赵所长呆了呆，“去那干嘛？”
“让他们下属的红薯淀粉厂，把仓库里所有的淀粉都给我拉过来。”
“什么？”赵所长以为自己听错了，“红薯淀粉？那不是老百姓勾芡、炸丸子用的东西吗？跟凝胶层析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林振说，“葡聚糖本质上是一种多糖，红薯淀粉也是多糖，它们俩在化学结构上就是远房亲戚。瑞典人能用葡聚糖做分子筛，我们为什么不能用红薯淀粉？”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一个老教授陡然站起来：“林委员，这不行啊！红薯淀粉颗粒大小不均匀，也没有交联结构，根本形成不了稳定的凝胶网络，起不到分子筛的作用！”
“谁说它没有？”林振反问，“颗粒不均匀，我们可以用物理方法筛选。没有交联结构，我们可以用化学方法给它加上。不就是用环氧氯丙烷，在碱性条件下让淀粉分子手拉手，形成网状结构吗？”
老教授一时说不出话。
“老教授，思路要打开一点。”林振挑眉，“科学不是供在神龛里的偶像，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工具。能解决问题的，就是好工具，管它是金子做的，还是泥巴捏的。”
他转头冲赵所长挥了挥手。
“别愣着了，赶紧去拉红薯粉，晚了食堂大师傅该拿去炸丸子了。”
赵所长看着林振那张写满笃定的脸，没再多问，转身就往门外冲。
他要去粮食局，去抢救那些还没被下油锅的红薯淀粉，这东西，此刻在他眼里，比黄金还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