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师……这,这不合规矩啊!”周启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直打哆嗦。
“潜艇是个铁疙瘩,是受力复杂的密闭容器!你把它大卸八块,对接的地方咋办?焊缝强度能跟整体轧制的钢板比吗?几百米深的水下,水压可不是闹着玩的,针眼大的漏点,喷出来的水柱比刀子还快,能直接把钢板切开!”
他十分的着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不想保守,可这是无数次血泪教训换来的真理!
“周总工,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林振乖乖解释。
“常规电弧焊,确实没法保证对接处的强度和母材一样。特别是在咱们这种698兆帕的超高强度钢上,焊接热影响区的脆化问题,是个致命伤。”
听到林振承认这一点,周启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年轻人还没疯彻底,还明白这里面的凶险。
“所以,咱们不能用常规焊接。”林振话音一转。
周启年刚放下的心,当即又提到了嗓子眼。
“那用啥?”
“电子束焊。”林振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魏云梦在内,都感到陌生的词汇。
“电子束……焊?”周启年眉头紧成了个川字,他搜刮了自己脑子里几十年攒下的技术储备,也找不到这个词的半点影子。
林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擦掉了之前的公式。
“咱们厂里用的老式电弧焊,是用电弧高温把焊条和钢板熔了,凑一块儿。这法子热量太大,整个焊接区被反复烧烤,金属的内部结构全破坏了,强度肯定掉,还容易发脆。”
“可是电子束焊,是在真空环境里,用高压电场加速电子,聚成一根能量极高的电子束,去打焊缝。”
林振在黑板上画了个示意图。
“这热量比电弧焊高上千倍,只有头发丝细。立马就能把几十毫米厚的钢板熔透,焊缝又深又窄。速度太快,热量都没来得及散开,就已经焊完了。”
“所以,它的热影响区,几乎等于没有。焊出来的缝,强度和韧性,能达到母材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绝对能扛住几百米深海的水压!”
林振的这番话,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老工程师的认知。
真空?高压电场?电子束?
这听着倒像是物理研究所里的高能试验!
“林总师……这玩意儿,咱们国家有吗?”一个年轻技术员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没有。”林振回答的干脆利落。
“别说咱们,现在全世界,也就大洋彼岸的鹰酱人实验室里,刚搞出个雏形,他们自己都没弄明白怎么用到工业生产上。”
那你搁这儿扯啥犊子呢!
周启年差点把桌子掀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东西,你说得天花乱坠顶个屁用?
这不是画大饼吗?
“咱们是没有,可是咱们能自己造。”林振的下一句话,把周启年刚要喷出来的火,硬生生堵了回去。
自己造?
当这是用泥巴捏个收音机呢?!
这可是连鹰酱人都还没搞明白的尖端技术!
“林总师,这玩笑开不得!”周启年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全新的物理原理!咱们连图纸都没有,拿啥造?”
“谁说没理论?”林振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魏云梦。
“云梦,749院的真空靶室和高能粒子加速器,你门儿清吧?”
魏云梦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我做材料分析用过电子显微镜,原理是通的。高压电子枪、真空泵、偏转线圈……这些核心大件,咱们院里都有现成的,或者能手搓出来。只是……要把这些零碎集成到一台工业级的焊机上,这……”
她没说下去,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这难度,不亚于重新立项个国家级工程。
“三个月,潜艇必须下水。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台电子束焊机,实实在在的摆在渤海造船厂的车间里!”林振盯着魏云梦,眼神犀利。
“你带着材料所的团队,立刻回京!联合院里其他部门,死磕这个项目!要人给人,要设备要经费,直接找王副部长批条子!一个月后,你带着设备回来,咱们进行总段大合拢!”
这不是商量,这是军令!
魏云梦看着林振,从他深深的眼眸里,她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沉甸甸的信任。
自己的男人把整个039工程最要命的一环,交给了她。
“好!”魏云梦咬了咬嘴唇,没有废话,一个字接下了这重如泰山的担子。
周启年站在一旁,彻底听傻了。
他的大脑,在今天这短短一个小时里受到的冲击,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巨型总段建造法。
电子束焊。
一个月造出世界顶尖的焊接设备。
三个月让一艘划时代的潜艇下水。
疯了。
全疯了。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而自信的脸,看着那位海军少将决绝的眼神,再看看那位清冷的女研究员毫不犹豫的应答。
周启年忽然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在这个大干快上的时代,在这个敢想敢干的年轻人面前,自己死守的老规矩,好像真的成了绊脚石。
“周总工。”林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从现在起,渤海造船厂所有常规车间,全部停工!绘图室、设计局,三天之内,必须把039潜艇的图纸,按总段模式全部分解,细化到每一个螺丝钉!”
“生产车间,按图纸分出六个总段攻坚突击队!分别负责艇首舱、指挥舱、居住舱、动力舱、艇尾舱和围壳。各车间主任给我立下军令状,两个月内,必须拿下各自总段的壳体和内部预装!”
“后勤部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所有参战人员的口粮,特批提高一级标准!白面、大肉、鸡蛋,敞开了供应!吃饱了给我死命干!”
林振的命令,一环扣一环,透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铁血作风。
“我要让整个造船厂,变成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咱们的敌人不是别人,就是时间!”
“陈少将,请您立刻向军区打报告,调一个团的野战军过来,把造船厂给我围成铁桶!从今天起,这里就是绝密军事禁区,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是!”陈克建双脚一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里烧着火。
这他娘的才叫干大事!
周启年看着林振,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此刻身上爆发出的那种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气场,让他这个干了一辈子总工的老骨头,都感到阵阵心惊肉跳。
他吐出一口气,几十年的老经验和固执,在这一刻被这股冲天的干劲彻底掀翻。
他朝着林振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林总师,咱们这帮老骨头,今天就全交给你了!听你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