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没有急着接话。他只是抬手，拂尘在晨光中轻轻一划，一道水镜便在半空中无声铺展开来，边缘平整，表面平滑如新，如同一面被刚刚擦拭过的铜镜，清晰地映照出昨夜的画面。
水镜中的影像没有声音，但光线和动作都足够清晰。画面从钦法城那座空置的院落开始：院中的僧人们从墙头、井沿、门侧现身，他们各自以相近的距离分布在院落四周，步伐一致，如同一队分工明确的收割者，在夜色中保持着均匀的移动轨迹。紧接着是金色的光罩如何升起，那些锁链如何从顶部垂落，然后画面停在玄尘抬手、光罩碎裂的那一瞬间。
然后画面继续流动：僧人如何持锡杖上前、玄尘如何避开他的攻击、拂尘扫过之后那些身影如何化作细尘。最后一幕定格在玄尘站在院中，向那个沉默的僧人问出那句话的瞬间。画面在那个画面上暂停了片刻，便收拢成一束细光，重新没入拂尘的尘尾中。
平台上安静了。
那些僧人的目光在画面消散后并没有立刻移开，有的望向普净掌门，像是在等待一个明确的回应；有的落在玄尘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位不速之客的分量。空气中浮着一层被短暂压缩过的安静，像是一段影像结束后的短暂留白。晨光落在那些僧人的袈裟边缘，在地面上拖出整齐的阴影，形成一片深浅一致的暗色区块。
玄尘的声音打破了那片安静：“诸位还是给我一个交代吧。”
他目光在那些僧人之间停了一瞬，又移开，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形成定论的事实，而非提出一个请求，更像是在等待对方将一道已经推演过的棋局重新摆回棋盘上，并确认它是否与自己记忆中的走法一致。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平台上的僧人们各自交换着目光，有的微微皱眉，有的捻着念珠的珠子，却没有开口。最终，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普净掌门身上，像是等待一根撑起整座帐篷的支柱给出最后的回应。
普净掌门合十的双手微微放低了一些，他的目光在玄尘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权衡什么。他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像是打算将这件事归入可以商议的范畴：“阁下初到钦法城时，便破了涅盘阵。那阵法是钦法城主所设，他以为来者是敌，便求助我宗七长老。七长老带人前去查看，本意是确认施主来历，并非蓄意冒犯。若知是误会一场，老衲愿代净土宗向施主致歉。”他微微躬身，姿态合适，既不太过卑微，也没有显得敷衍。
玄尘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普净掌门，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普净掌门直起身来，声音平稳：“此事既是误会，不若就此算了。施主远道而来，若是愿意，可入寺中喝一杯茶，老衲愿以净土宗之礼相待，也算是为昨日之事赔个不是。”他说完这话，微微侧身，像是在示意殿门的方向。
这时，一名站在普净掌门右后方的僧人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平台上清晰可闻：“掌门师兄，七师弟的尸骨尚未入土，难道就这样算了？他不过是奉城主之请，前去查看钦法城中可疑之人，却落得如此下场。我净土宗立宗以来，还从未有长老被人带到山门前当众摔死。”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同门，像是在寻找回应，“这位施主只有一人。我们这么多人，何不将其拿下？”
他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低声附和。几个僧人微微点头，目光比方才更加集中，像是已经从他那里接收到了明确的指向。普净掌门没有立刻回应那个僧人，只是看了一眼玄尘，像是在观察对方的神态，想要从中判断出对方是否有所准备。
玄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只是确认了一件预期中的事。“掌门真是好算计。”他说，“就这样轻易掀过去了？”
普净掌门的面色在那一刻微微沉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在衡量接下来的话以什么方式说出最合适。然后他开口：“那阁下说该怎么办？”语气平稳，没有明显的起伏。
平台上没有人接话。晨光在山脉的轮廓线上缓缓移动，将那些殿宇的阴影逐渐推向另一个方向。玄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平台中央，像是等待一个正在拉开序幕的下一步，自己来决定它将以何种方式落下。
他的拂尘依旧自然垂落，尘尾在晨光中微微摇摆，如同一条正在缓缓舒展开来的草叶。日光在那一刻正好越过了无量山脉最高的那处山脊，将金色推到了主殿殿顶那些莲纹之上，瓦片上凝结的露珠被瞬间镀亮，在视野中形成一片细密的光点。
玄尘的目光从地上那截断腿移开，转向那些围在九长老身边的僧人，语气不紧不慢：“诸位长老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不讲理了。”他说话时拂尘自然垂落，尘尾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像是一面被风吹动却未曾改变形状的旗帜。
对面那些僧人的目光在那一刻几乎同时转向他，那些目光中带着一种共同的态度，仿佛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玄尘看到了那些目光，便笑着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某种意料之中的回应：“我知净土宗广传太虚，无量寿佛之名可谓无人不知。既然遇到了这桩事，诸位可否与我讲上一讲？”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僧人的面孔，“若是讲得好了，那我一时高兴，兴许就不追究了。若是讲得不好——”他语气平缓，没有刻意加重，“那休怪我不客气。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围杀于我，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到时候休怪我砸了你这无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