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继安没有亲自来南坡田。
他留在县衙后堂,等各路回报。带府兵封路的是兵曹文吏赵理,三十名府兵分成三队,县中巡检跟在后面,刘家乡勇二十人则由刘家外庄管事刘成义带着。
天黑之后,三条山路同时亮起火把。
三岔口、旧柳坡、南坡田正路,都有人把住。火光一亮,附近几户还没来得及熄灯的人家立刻关上门,连说话声都压了下去。
赵理站在三岔口,展开文书,照着州府用印处看了一眼,才当众念道:“州府军令,封南坡田周边山路。无籍流民、逃佃青壮,不得私逃。敢藏匿、转移、抗拒者,以扰乱军需论。”
他念得不快,声音也不算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念完之后,他把文书卷起,看向蒋县尉。
“蒋县尉,你的人熟路,前面带。罗判官催得急,今晚能摸清多少就摸清多少,别等天亮再说山里难走。”
蒋县尉脸色沉着,拱手道:“下官遵令。”
他点了秦差役和六名巡检走在前头。秦差役低着头,像只是在看路,可每走到一处岔口,他都会稍稍停一下,回头问一句:“大人,是走这条近些的窄路,还是走宽些的那条?夜里若队伍拉长,窄路怕不好照应。”
赵理不熟山路,听见“宽些”二字,自然选宽路。
宽路看着稳,走起来却慢。第一棵倒木横在路中央时,刘成义立刻骂了起来。
“这还用看?肯定是清风寨的人干的!白日里还装得规规矩矩,夜里就敢堵州府的路。”
蒋县尉看了他一眼:“山里风大,倒棵树很稀奇?刘管事若有凭据,回县衙写状子便是。现在先把路让出来,别堵着府兵。”
刘成义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好看,却也不敢真和县尉顶到底。
府兵上前搬树,刚抬开一截,脚下泥土忽然塌了半尺。那坑不深,只够让人小腿陷进去。两名府兵踉跄摔倒,火把险些滚进草里,后头的人连忙上前扶。
赵理皱起眉:“都看着脚下走。今晚不是来耍威风的,摔伤了还得耽误正事。”
队伍走得更慢。
一路上,倒木、碎石、被水泡软的泥沟接连出现。没有一样能真正要人命,却每一样都让人烦躁。府兵骂骂咧咧,刘家乡勇更是几次想绕小路,被巡检拦了回来。
“别乱走。”秦差役提醒道,“这山里夜路不好认。你们若走散了,明早找人的又得是我们。”
刘成义冷笑一声:“秦差爷是怕我们走得太快,真把人抓住吧?”
秦差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平:“我是怕你们摔死了,还得县衙收尸。刘管事若觉得自己比巡检还熟山路,也可以去前面带路。”
旁边几个府兵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住。
刘成义脸色难看。他白日在县衙丢过面子,眼下更想抓几个青壮交差,可府兵和县衙的人都在,他再急也只能忍着。
南坡田外,火光仍在。
赵理带人赶到时,粥锅还冒着热气,几处草棚里鼓着包袱,病棚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从外头看,像是人还没来得及走,连火塘边都留着几个没收拾干净的破碗。
刘成义眼睛一亮,挥手就让乡勇往里冲:“搜!一个棚一个棚翻,别让他们躲在草堆里。”
第一间草棚掀开,里面只有两床破被和几只装草的麻袋。
第二间也是。
第三间里倒是有人,却是个发热的老汉,半躺在草铺上,旁边老妇端着药碗,被闯进来的乡勇吓得手都在抖。
刘家乡勇翻了几处,越翻越急。有人踢开柴捆,有人把草袋割开,还有人掀开粥桶盖子往里看。
“人呢?”刘成义怒道,“白日里不是还有那么多人吗?”
没人答。
病棚里留下的都是老弱病人。几个府兵进去看了一圈,捏着鼻子退出来。里面药味、汗味、病气混在一起,别说青壮,连能自己站稳的人都没几个。
赵理的脸色渐渐沉下去。他不是刘家人,不在乎刘家丢不丢脸。他在乎的是州府催令。若只带回一堆病人和空棚,回去同样不好交差。
“许仕林呢?”赵理问。
秦差役看向四周。
自然没人回答。
南坡田像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空壳。火还热,锅还在,人却已经被人提前从壳里取走了。
刘成义忽然冲到病棚前,伸手拽起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脸色苍白,一条腿用木板夹着,正是前几日刘家夜袭时被砸伤的短工。
“这个年纪能算青壮!”刘成义咬牙道,“先带回去,明日让人验。”
少年疼得惨叫。
旁边老妇扑上去抱住刘成义的腿:“他腿断了!大爷,他腿断了啊!他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去服役?”
刘成义一脚把她踢开:“断了也能推车!州府要的是人,不是你们在这里装可怜。”
这一脚踢得不算重,却正好踹在老妇胸口。老妇摔在泥里,半天没爬起来。
病棚外顿时安静了。
几个府兵看向赵理。赵理也皱了皱眉。他可以奉命抓人,却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断腿少年拖去充役。事情若传回州府,刘家或许能说是为军需尽力,他这个带队文吏却未必好听。
“刘成义,放开。”赵理开口道。
刘成义却已经急红了眼。他昨夜丢了人,今日又扑了空,若一个青壮都抓不到,回去怎么跟刘员外交代?
“罗大人说了,能编则编。谁知道他是真断腿还是假断腿?这些流民惯会装病!”
他拖着少年往外走。
就在这时,病棚后方响起一声短促的木哨。
三短一长。
夜色里,几道人影从水沟后站起。没有弓弩,没有亮刀,手里拿的都是长棍。为首的是凌飞燕,她没有拔刀,只带着人一步步走向火光。
“刘管事,人可以查,断腿的伤者不能拖走。”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
刘成义下意识退了半步,很快又想起身后有府兵撑腰,便梗着脖子道:“你们清风寨还敢抗州府军令?我抓的是青壮,不是你们寨里的人!”
凌飞燕看着他:“他前几日被你们刘家夜里打伤,腿上的夹板还没拆。你若真要把人拖走,我就让在场所有人都记清楚,刘家白日替州府办差,夜里拿断腿的人凑数。”
这话一出,刘成义脸色更难看了。赵理也听出了其中的麻烦。若这少年真是刘家夜袭时打伤的,刘成义再强拖,事情便不只是抓青壮。
府兵握紧刀柄,清风寨的人也横起长棍。蒋县尉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中间。
“都别动刀。”他说完,先看刘成义,“人腿断着,不能充役。罗判官要的是转运民夫,不是死人。你若非要拖,回头写在册上,是你刘家指认,还是州府军令指认?”
刘成义咬牙:“蒋县尉,你处处护着他们,莫不是也和清风寨有牵扯?”
蒋县尉的脸色一下冷了。
秦差役心里暗骂了一声。刘家人真是急疯了,连县尉都敢咬。云山县再小,县尉也是朝廷命官,不是刘家庄子里的账房。
赵理本就烦躁,此时更不想看刘家和县衙在火把底下互相撕脸。他抬手压住场面,语气冷了几分:“放开伤者。继续搜山。今晚的差事是查青壮去向,不是替刘家清旧账。”
刘成义不甘心,却不敢违逆州府文吏,只能松手。
少年摔回草铺,老妇扑过去抱住他,哭声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大。
凌飞燕没有追,也没有借势逼上去。她只是站在病棚前,看着赵理道:“南坡田没有你们要的人。这里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病弱。你们若要查,我们不拦;若要拿病人凑数,就别怪人心不服。”
赵理冷声道:“有没有人,搜过山才知道。你们让开。”
凌飞燕侧身让出路,却没有退远。
赵理一挥手,府兵分成两队,继续往山里去。刘家乡勇跟在后面,脸色比来时更难看。
可他们刚上山不久,便发现脚印往南、往西、往北都有。每一条都像有人走过,每一条又都不够真。柴枝被折断,泥地被踩乱,几处草丛里还故意挂着破布条。夜里举着火把一踩,线索很快混成一团。
赵理站在岔口,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仓促逃散。
清风寨早就猜到他们会来,也早就把南坡田从一个能被包围的棚区,变成了一张铺开的网。眼下每一处痕迹,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拖住他们的假路。
山风从林子里吹过,火把被吹得一阵乱晃。远处黑暗里,又传来一声木哨,声音不高,却让刘家乡勇们都下意识停了脚。
赵理握紧手里的文书,脸色难看。
人就在山里,可他们一时半刻抓不到。
同一时刻,云山县衙后堂的灯也没有熄。
罗继安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云山县各里刚送来的青壮册。册子上的名字不少,可一眼看去,不是老弱太多,便是病残太多,真正能立刻拉去转运的壮丁,远远不够州府催令上的数。
刘员外坐在下首,脸色同样不好看。
刘家补了粮,也报了青壮,可报上去的人里有一半是远庄短工。真要全抓,明日地里就没人收尾;可若不报,又怕罗继安先拿刘家开刀。
周文才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他看得明白。
平日这些大户嘴上为国分忧,真轮到出人出粮,人人都有一本难账。可偏偏这些难账,州府平时不想听,清风寨拿出来说,便成了抗令。
外头忽然有府兵回来报信。
“南坡田棚区已搜,未见大批青壮,只余病弱老小。赵文吏已入山追查,山路多有阻滞,暂未寻到藏人处。”
罗继安脸色沉下去。
刘员外急道:“人必定藏在山里!清风寨熟悉山路,若不加派人手,今夜怕是搜不出来。罗大人,此事不能拖,拖到天亮,人就更散了。”
罗继安看向周文才:“周县令,你县中还有多少巡检可用?”
周文才心里一沉。
巡检若全调出去,县城里便只剩空架子。万一城中粮商、流民、被点名的青壮家眷闹起来,谁来压?可罗继安已经问到脸上,他不能不答。
“尚可再调十余人。”周文才道,“只是县城这边也需留人守夜。今日点册之后,已有几户人家在衙门外哭闹,若一点人手不留,怕会出别的乱子。”
罗继安不耐烦地敲了敲桌案:“那就留几个,其余调去。州府军需压着,谁家哭两声便不办事了?天亮前,必须摸清那批青壮藏在哪。”
周文才低头应是。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块磨石中间。
上头催军需,底下怕出乱,大户想借刀,清风寨又不肯交人。每一边都说自己有理,每一边都把难处推到县衙案上。可到了最后,若真出了人命,州府只会问他一句:你这县令,是怎么当的?
周文才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黑沉沉的天。
他第一次清楚地觉得,云山县这张薄薄的纸,快要盖不住火了。
师爷站在旁边,趁罗继安低头看册的工夫,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先把县库钥牌收回来?”
周文才看了他一眼。
师爷没再多说,可周文才听懂了。若山里今晚真出事,粮仓、县库、兵器房,哪一样都不能再只按平日规矩放着。州府有州府的军令,刘家有刘家的算盘,可县城若乱了,最先被推到前头担责的人,还是他这个县令。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去办。别惊动罗判官,也别惊动刘家。钥牌收回来之后,放我屋里。”
师爷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周文才坐回椅上,手指按着案角,第一次没有去看州府文书,而是看向了云山县的旧户籍册。
那上面写的不是军需,不是欠粮,也不是刘家的田契。
是一个县里真正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