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才没有立刻派人去南坡田。
他把那叠联名状从头看到尾,又让师爷把前几日清风寨送来的名册、护路点登记、南坡田开荒册一并取来,摊了半张案几。
纸上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清风寨没有说自己要替县衙断案,也没有写半句抗官的话。顺风护商、安置流民、荒田用工、欠租核验,单看哪一件,都能勉强挂在“稳地方”的名义下。
可连起来看,周文才心里便有些发沉。
山路有人守。
流民有人管。
荒田有人开。
佃户的账也开始有人替他们看。
若这几件事都由县衙来做,自然是政绩;可若都由清风寨来做,日子久了,百姓遇事先想到的就未必是县衙了。
师爷在旁边候着,见他久久不说话,低声道:“大人,几家大户已经联名。若县衙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怕他们会往州府递话。”
周文才冷声道:“递什么?递本官纵容山匪替他们安置流民,还是递他们刘家夜里雇人去南坡田抢孩子?”
师爷立刻低头。
周文才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不知道刘家那一类人的账有多脏。云山县的田户、粮商、里正、保长,哪一家账本里没有几笔说不清的旧账?平日里百姓不敢问,县衙也懒得细查,乡里便能照旧过下去。
可许仕林偏偏把账拆给百姓看。
这不是替一户佃农伸冤。
这是把许多人心里那根线挑起来了。
“写文书。”周文才终于道。
师爷立刻磨墨。
周文才沉吟片刻,一句一句往外说:“令清风寨顺风护路点不得再增,原有青石沟、木桥村、老鸦坡三处,三日内报齐人名、兵刃、往来货账。”
师爷写得很快。
“令南坡田安置棚不得新增外来流民,已在册者三日内造册送县衙核验。妇孺老弱可暂留,青壮须注明原籍、来路、所从差役查问。”
师爷低声问:“若他们说北边逃来的人无处可去呢?”
周文才看了他一眼:“县衙没说不许逃难。可无籍之人聚在山脚,今日说开荒,明日说护路,后日便能说自己另有规矩。朝廷管民,先管户籍。户籍散了,粮税徭役都散。”
这话很冷,却是官场里最实在的道理。
百姓饿不饿,县令当然也会管;可在县衙册子上,谁是哪村人、该向谁纳粮、该由哪个里正保甲看着,比一碗粥更要紧。
周文才顿了顿。
“再写,民间债账,须由债主债户至县衙呈明,不得私贴账表,不得聚众喧哗,不得借核账之名诱逃佃户。”
师爷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这几句话一写出去,便是直接冲着南坡田那张木牌去的。
周文才看了他一眼:“照写。”
师爷不敢再问。
最后,周文才又加了一句:“清风寨若确有护商安置之功,县衙自会核实。若有聚众持械、藏匿逃户、扰乱乡里者,按律严办。”
他知道这文书不会让清风寨立刻退。
但文书的用处,本就不是为了讲理。
它是县衙把线画出来。
过线之后,县衙便有名义动手。
午后,秦差役带着两个小吏到了南坡田。
这次他们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先看粥棚,也没有同护路队多说话。秦差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让人把县衙文书挂到木牌旁边。
南坡田众人围了过来。
识字的少年正要念,被秦差役抬手拦住。
“县衙文书,自有差役宣读。”
少年脸一白,退到旁边。
秦差役清了清嗓子,将文书一条条念出来。念到“不得私贴账表,不得聚众核账”时,田四下意识看向陈宇,手里的锄柄攥得很紧。
等文书念完,四周一片安静。
几个刚从木桥村来的佃户低着头,悄悄往后缩。有人怀里揣着旧账纸,原本想等陈宇帮看,如今却不敢拿出来了。
秦差役把文书递给陈宇:“许东家,周大人的话都在这里。三日内报册,护路点不得再增,账表先撤。县衙不是不许你们帮人写状,但不能在这里聚着人一户一户算。”
陈宇接过文书,低头看完。
他的神色仍旧温和,看不出恼怒。
“秦差爷辛苦。”他道,“热水还是有的,几位喝一口再回?”
秦差役看了他片刻。
“许东家,你别嫌我多嘴。”他压低声音,“这不是账的事。你再往前一步,县里就没法装没看见了。”
陈宇把文书折好。
“我知道。”
秦差役皱眉:“知道还做?”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
不远处,田四的女儿躲在草棚边,手里仍抱着那只破碗。几个妇人正把病棚往背风处挪,流民青壮在沟边搬石头。那些人听不懂县衙文书的每个字,却听得懂“不得新增”“不得聚众”“按律严办”。
他们刚刚松开一点的肩膀,又慢慢缩了回去。
陈宇收回目光,道:“秦差爷,南坡田这些人若现在散了,去哪?”
秦差役沉默下来。
他是老差役,见过太多散掉的人。回田主家的是还账,进城的是讨饭,往南走的是流民,哪条路都不好走。
“我只是送文书。”秦差役最后道。
“我明白。”陈宇点头,“文书我接。三日内,名册会送到县衙。护路点暂不新增,兵刃也会登记。至于账表……”
秦差役看着他。
陈宇道:“木牌上的撤下来,改成各户自留。谁愿意去县衙呈账,我们帮他把话写清楚,不在棚前聚众念。”
秦差役听懂了。
表面上,陈宇退了一步。
实际上,他只是把木牌上的账挪进了每一户手里。
秦差役叹了口气:“许东家,话写到纸上,和贴到木牌上,在县里那些人眼中未必差多少。你让他们有了凭据,他们就敢去问。百姓一问,乡里就乱。乡里一乱,县衙就要压。”
陈宇看着他:“那他们一辈子都不能问?”
秦差役被问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能不能问,不是小的说了算。”
秦差役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劝,只拱了拱手,带人离开。
差役走后,南坡田一时没人说话。
贺强憋了半天,低声骂道:“不让贴,不让念,不让收人。那就是让这些人自己饿死呗。”
陆青山看了他一眼:“小声些。”
贺强闭了嘴,脸却仍涨得通红。
凌飞燕把文书拿过去看了一遍,冷笑道:“字写得客气,刀藏得挺深。”
陈宇嗯了一声。
县衙没有上来就抓人,也没有立刻派兵。周文才画的每一条线,都像还有商量余地。可这些线圈在一起,正好套住清风寨现在做的所有事。
护路不能扩,流民不能增,账表不能贴,青壮要报原籍,兵刃要登记。
再往后一步,就是交人、交粮、交刀。
“孟管事。”陈宇道。
孟管事立刻上前:“当家的。”
“把明册整理出来,按县衙要的写。暗册另抄一份,妇孺、病患、会工匠活的人、能入护路队的人,分开记。”
孟管事点头。
“账表也改。”陈宇继续道,“不再贴大木牌。每户一页,自己收着。若有人要去县衙呈账,顺风帮他写状,不替他闹堂。”
凌飞燕看他:“你这是退?”
“是。”陈宇道。
贺强急了:“当家的!”
陈宇抬手拦住他。
“退在明面上。”他说,“他们现在想看我们过线,我们就别把脚伸给他们砍。”
陆青山沉声道:“暗里呢?”
陈宇把那份县衙文书递给他。
“暗里,把他们画的线都记清楚。”
陆青山接过文书。
陈宇看向南坡田外渐暗的山路,声音很轻:“因为总有一天,我们要知道自己是从哪条线开始,不再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