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会,天还没亮,宫门外便站满了人。
昨夜北境急递入宫的消息,没有传到百姓耳中,却瞒不过朝中那些鼻子灵的官员。兵部、工部、户部几位尚书半夜入宫,御史台也有人被急召,这些动静足以让许多人一夜睡不安稳。
一辆从京兆府方向来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何文静下车后,先向禁军递了宫中手令,随后才侧身让开。
王崇明从车中走下。
他穿着一身整齐朝服,脸色仍旧沉稳,只是袖中的手比往日握得更紧。禁军没有上锁,也没有推搡,只一前一后护着他入宫。
这样的体面,比枷锁更让人心里发沉。
昨夜宰辅府外多了人,几处角门、后巷、送菜车和家仆出入都被盯住了。王崇明知道,皇帝终于要动他了。
皇帝终于要动他了。
可他还不知道,刀会从哪里落下。
入殿之后,他被引到百官班列之前。
文武百官按班站定。
殿中比往日更静。
有人低头看着玉笏,有人余光扫向王崇明,也有人不自觉看向工部尚书。毕竟北境若有事,铁料、甲胄、军械,工部必定逃不开。
萧景渊坐上御座时,脸上看不出喜怒。
太监唱礼之后,群臣跪拜。
“众卿平身。”
萧景渊没有像往日那样先问六部奏事。
他抬了抬手,老太监便捧出一卷密折。
“北境急报。”
四个字落下,殿中许多人心头一沉。
王崇明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老太监展开密折,声音尖细却清晰。
“骁勇军大将袁崇,私造甲胄,勾连北齐,囚杀忠良,欺君罔上。于靖边校场假清君侧之名,欲挟北境兵马南下。幸陛下早布密旨,命杨广暗查北境。杨广临机果断,于点兵台诛袁崇,骁勇军各营归顺,北境暂定。”
殿中像被人抽走了空气。
袁崇死了。
这四个字没有直接念出来,却比直接念出来更重。
王崇明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萧景渊也正看着他。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让王崇明心底生寒。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以为能借袁崇牵制朝廷,借北境军权保住王党根基,可皇帝从来不是不知道。
皇帝只是等。
等到袁崇把甲造好,把马买来,把罪名做实,再把一切收走。
御史中丞出班。
“陛下,袁崇谋逆,虽已伏诛,然此獠多年盘踞北境,私造铁浮屠,暗通北齐,绝非一人之力可成。朝中必有羽翼包庇、通风、遮掩账册。臣请彻查!”
萧景渊淡淡道:“准。”
又一名御史出班。
“臣弹劾宰辅王崇明,纵容门生,庇护袁崇,干扰郑文轩旧案,朝堂之上屡以贪腐之名构陷忠臣,致使北境旧案延宕多年!”
王党官员脸色齐变。
这刀来得太快。
快到他们甚至来不及互相递眼色。
王崇明缓缓上前。
“陛下,老臣冤枉。”
他的声音仍稳。
“袁崇镇守北境多年,朝廷多有封赏。其私造甲胄、勾连北齐之事,老臣若早知,岂敢不奏?至于郑文轩一案,朝堂之上本就双方各执一词,老臣不过按律质疑,何来构陷忠臣?”
他说得合乎章法。
若换在昨日,这番话仍有回旋余地。
可今日不同。
萧景渊看向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捧着一叠文书出班。
“陛下,兵部昨夜奉旨核对旧档。袁崇三年来多次以北境换防、补甲、修塞为名,申领铁料、皮革、马具,数目远超常例。多份批文皆有王党门生转呈,其中两份,曾由宰辅府属吏代送。”
工部尚书也出班。
“工部旧账中,云州铁矿折损、转运、报废数目对不上。此前账面被地方文书补平,臣等未敢断言。昨夜对照北境密折,方知所谓报废铁料,极可能流入袁崇私设工坊。”
户部侍郎跟着出列。
“幽州、靖边数年加征马料、皮革、草束,名为防边,实则多入骁勇军中营。郑文轩在任时曾数次上书请求核减,后被压下。”
每一句都不算直接定死王崇明。
可一句句连起来,便成了网。
王崇明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昨夜之前,他们未必没有看过这些账。
他们只是没说。
如今北境密折一到,这些旧账便像早就摆在案上,只等皇帝点头。
萧景渊道:“王崇明。”
王崇明跪下。
“臣在。”
“你说不知袁崇谋逆。”
“臣确不知。”
萧景渊看着他。
“那郑文轩朝堂控诉袁崇、王党之时,你为何急于反咬他贪腐?为何不请朕先查北境军械、云州铁矿、靖边马政?为何你门下御史、侍郎,人人都能在同一日拿出郑文轩所谓罪状,却无人能拿出袁崇清白证据?”
王崇明额角微微渗汗。
“陛下,当日郑文轩空口攀诬,老臣只是按律……”
“按律。”萧景渊重复了一遍。
他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低下头。
“那朕今日也按律。”
老太监又展开一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幽州太守郑文轩,清正守边,隐忍三载,冒死奏逆。虽身死京中,忠节昭然。追赠太常少卿,赐谥忠肃。其旧奏所涉袁崇、王党、北境军械诸事,着三司会审,严查到底。”
忠肃。
这两个字落下时,殿中许多人心头都动了一下。
昨日郑文轩还是双方争执中的“嫌疑之臣”。
今日,他已经成了朝廷追赠的忠臣。
这便是朝廷的笔。
能把一个死人写进忠义,也能把一个活人写进逆党。
王崇明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郑文轩被追赠,袁崇被定逆,杨广成了护国功臣。
这三件事一成,他便不再是在朝堂上与郑文轩互相争辩的宰辅,而是被逆案牵出的朝中巨树。
萧景渊继续道:“王崇明失察北境,纵容门生,遮掩旧案,结党误国。即日起,夺宰辅之职,移押诏狱候审。其门生党羽,凡涉北境军械、铁矿、马政、郑文轩案者,一并交三司会审。”
殿中一片跪倒。
王党几名官员脸色惨白。
有人想出班求情,却被旁边同僚死死拉住袖子。
这个时候,谁动,谁就是下一个。
王崇明跪在殿中,背脊仍直。
“陛下。”
萧景渊看着他。
王崇明缓缓道:“陛下,老臣侍奉朝廷多年,纵有失察,亦无谋逆之心。陛下今日以袁崇之罪牵老臣,老臣无话可说。只是……”
他抬起头,眼神苍老却锐利。
“北境铁浮屠,劳民伤财至此,陛下当真全不知情吗?”
殿中死寂。
这句话,已近乎诛心。
萧景渊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王崇明,像看一个终于不再遮掩的老人。
“朕若不知,今日袁崇便已率铁浮屠南下。”
这句话一出,百官心头反而一松。
皇帝承认知情。
但知的是谋逆,布的是密旨,收的是乱局。
一切都落在“陛下洞察逆谋”上。
王崇明闭了闭眼。
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
是输在叙事。
同样一批铁甲,同样一批战马,从袁崇手里拿出来,是私造甲胄、谋逆乱国;从皇帝手里收回来,便是平叛缴获、护国安边。
百姓只会恨袁崇劳民伤财。
朝臣只会赞皇帝忍辱布网。
而北境那些铁浮屠和战马,最后仍会披上朝廷的旗。
王崇明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快被殿中冷肃压下。
禁军入殿,将他扶起。
说是扶,其实是押。
王崇明没有挣扎。
他经过百官身侧时,许多往日门生都低下头,不敢看他。
朝堂从来如此。
树倒之前,人人乘凉。
树倒之后,人人避尘。
王崇明被带出大殿后,萧景渊才看向群臣。
“袁崇私造铁浮屠,勾连北齐,害民害国。如今逆贼已诛,然北境甲马不可弃置。兵部、工部、户部即刻整顿,收归朝廷军册。待北境军心安定,再议讨北齐之事。”
百官齐声道:“陛下圣明。”
这一次,声音比先前更整齐。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铁浮屠仍要用。
战马仍要用。
北境仍要打。
只是劳民伤财的骂名,已经落到了袁崇和王崇明身上。
皇帝得到的,是平叛之后不得不接手的重兵。
朝会散后,宫门外很快贴出第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袁崇谋逆,王党误国,郑文轩忠肃,杨广护国。
写北境甲马乃逆贼私造,今已收归朝廷。
写陛下早察奸谋,暗布密旨,终使逆贼伏诛、忠臣昭雪。
百姓围在告示前,识字的人大声念,不识字的人伸长脖子听。
有人骂袁崇该死。
有人叹郑大人可惜。
也有人听到铁浮屠、战马、北齐几个字,脸上露出不安。
可告示写得清楚。
那些苦,那些铁,那些马,都是逆贼害民。
如今逆贼死了,朝廷接手,便是护国。
人群之外,一个顺风暗点的伙计压低斗笠,看了许久,转身离开。
他不能立刻把消息送到清风寨。
京城到南边,路远,关卡多。
等这张告示的意思真正传到陈宇耳中,还要许多日。
而那时,北境的铁蹄,或许已经踏向更北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