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六月的北戎大漠,夜空辽阔得像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幕布,其上缀满了碎金般的星子。
王庭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夹杂着烤全羊的油脂香气与马奶酒的醇厚味道,快要把厚厚的牛皮毡帘给顶开。
今日是北戎小王子满月的日子,也是自可汗拓跋煦登基后王庭迎来的第二场大喜事。
各个部落的长老、万骑长们个个喝得面红耳赤,端着银碗将晋升为将军的呼兰围得水泄不通。
“呼兰将军!当年你阿爸便是草原上最锋利的狼牙!如今小王子满月,这一碗你无论如何得干了!”
呼兰一身玄色劲装,领口滚着灰狼毛边,越发衬得那张带着淡淡刀疤的侧脸英气十足。
她倒也不推脱,仰头便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引得周围一阵雷鸣般的叫好。
当她眼角余光下意识地在主位上扫过时,却发现原本坐在这里的拓跋煦不知何时竟不见了身影。
不仅他不见了,连奶娘怀里抱着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也一并没了踪影。
“这小子,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呼兰眉头微蹙,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从那群纠缠不休的长老堆里脱身。
她步履沉稳地掀开帘子,顶着塞外深夜的寒风,大步朝着王庭后方的寝帐走去。
在她印象里,拓跋煦虽说如今身子骨比以前好上了千百倍,但在这等大宴上,多半还是撑不住太久的。
然而,当她掀开寝帐厚重的门帘时,整个人蓦地定在了原地。
帐内没有她预想中的药气,反而点着一炉淡淡的艾草香。
昏黄而温暖的油灯下,拓跋煦正毫无形象地半跪在厚厚的老羊皮褥子上。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可汗身份的九头海东青金丝大袍被随意地扔在一旁,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内衫。
拓跋煦正低着头,一双大掌正极其笨拙却又极其认真地给炕上那个光屁股的小家伙换着干净的棉尿布。
那小家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拓跋煦那张俊美异常的面庞上正挂着一抹温柔到了极致的笑意。
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
呼兰有些恍惚地发现,那个曾经一直坐在轮椅上的病娇少年已经彻底变了。
他的脸颊有了健康的血色,原本单薄的肩膀在长年累月按照林薇薇和云清留下的食谱,以及萧天翊为他量身定制的锻炼清单的折腾下,如今已然练得宽肩窄腰,将那件内衫撑得满满当当,透着一股子凶猛的力量。
呼兰站在大帐门口看愣了,心里那股长年累月积攒下来,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忽然涌了上来。
可还没等她迈开步子,她便突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完全不需要她的保护了。
“回来了?”
拓跋煦利落地将尿布系好,一把将炕上的大胖儿子抱进怀里,动作一气呵成,熟练的很。
“嗯。”
呼兰回过神来,大步走上前去,习惯性地伸出双手想要接过来,
“我脱身了,孩子我来抱,你今天在前厅撑了那么久,去歇着吧。”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孩子的襁褓,拓跋煦却身形微微一侧,极其自然地避开了她的动作。
拓跋煦缓缓抬起头,他上下打量了呼兰一眼,鼻尖微微耸了动,随后眉头一挑,语调从容地指出:“你喝酒了,一身的酒气,仔细熏着儿子。”
他抱着孩子站起身,整整比呼兰高出了大半个头。
那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道阴影,将呼兰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回你的软榻上去休息,今晚孩子我来带。”
那语气,不容商量,带着一种属于一汗之主的绝对威严。
呼兰一时间有些语塞。
直到她有些恍惚地被拓跋煦“赶”到了大帐另一侧的软榻上坐下时,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以前这个坐着轮椅出去一下就咳得要死的人什么时候……居然敢用这种命令的口气跟她说话了?
偏生,她刚才竟然还没反驳得了。
难道真的跟薇薇说的那样,一孕傻十年吗?
她才不要!
满月礼过后,草原迎来了最金黄也最壮美的秋天。
这是一年一度北戎王庭举行秋季赛马与骑射大比的日子。
金色的草浪一望无际,万马奔腾激起的尘烟遮天蔽日,无数年轻的北戎勇士在江边呼喊纵马,展现着属于马背上民族的悍勇。
呼兰一身紧身黑皮甲,跨在一匹彪悍的灰狼马上,手里拎着一柄九环刀,正站在围观的人群最前方。
“可汗下场了!”
随着一阵掀翻天际的欢呼声,只见王庭方向,一匹浑身如墨的纯黑神驹闪电般冲入了赛道。
马背上,拓跋煦一身暗红色骑装,长发用一根金带高高束起,在风中飞扬。
呼兰的双眼死死地锁着他的身影。
只见在急驰的战马上,拓跋煦长腿一夹马腹,整个人竟是极其利落地一个翻身,在马匹高速奔驰的瞬间,一跃跨坐在了马鞍上。
那动作干脆利落,充满了惊人的爆发力与美感,让呼兰看呆了。
“驾!”
拓跋煦暴喝一声,右手顺势从马背侧面摘下了那柄由大夏定海关萧天翊亲自派人送来的玄铁重弓。
开弓,满月!
男人宽阔的背脊在一瞬间绷成了一条充满力量的弧线,那大夏神兵在三十万斤的力道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嗖~
流星破空。
在战马跃过起伏土坡的刹那,那一支精钢长箭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正中百步之外那块厚重牛皮靶心的最正中!
“好!可汗威武!长生天保佑!”
满场的北戎汉子个个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弯刀,整片草原都在为可汗的悍勇颤抖着。
呼兰混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在阳光下肆意勒马、接受万民朝拜的年轻男人,表情极其复杂。
其中就有她作为他妻子的骄傲,这个男人是她的!
可不知为何,在那骄傲的深处,她又生生扯出了一股子说不出的失落。
他真的……彻底不需要她挡在前面了。
这匹她一手护着长大的幼犬,如今已经成了能一口咬断猎物喉咙的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