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的最后两天,林薇薇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忙得脚不沾地。
因为临时决定改由崇仁坊的林氏旧宅出嫁,两边府邸的统筹工作量瞬间翻了一倍。
每天天还没亮,林薇薇便被翠儿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生拉硬拽地提溜了起来。
今天刚在萧府里试完了最后一次微调的嫁衣,明天一早又得赶去旧宅试戴那顶沉甸甸的九凤凤冠。
后天更惨,直接被沈清请来的几位宫廷老嬷嬷扣在屋里,一遍遍地复习重温顶着书册走路的端庄礼仪。
到了大婚的前一天下午,沈清更是请了全京城最有名望,据说曾给宫里贵人开过脸的梳头娘子赶到了林宅。
那娘子穿着一身喜庆的红布袄,手里拿着一根浸了香油的五色细棉线,一边利落地在林薇薇光洁饱满的额头上绞着细小的汗毛,一边扯着尖细清脆的嗓子,喜滋滋地念叨着大夏朝流传了百年的吉祥歌谣: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四梳四条带引,这五梳啊……愿姑娘岁岁年年有今朝,夫妻恩爱两团圆!”
棉线在脸上刮得生疼,林薇薇被这念叨声吵得耳朵根子都快起茧子了。
可每当那梳头娘子念到“白发齐眉、夫妻恩爱”这几个字眼时,她的心尖还是会冷不丁地颤上一颤。
上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在这辈子终于得到了圆满。
一想到过了明天自己就要和那个常年冷着一张俊脸,唯独对自己百般温柔的战神将军萧天翊正式结为连理,携手走向这漫长岁月的白头,她便觉得还是跟做梦一样。
在另一边,阿月和翠儿她们几个可是一点儿也没闲着。
阿月自告奋勇,一拍胸脯,直接在沈清面前拿下了林宅女方拦门总指挥的无上大权。
这两天,她天天拉着翠儿和杜鹃,在林家大院的二进门前演练拦门抢红包的流程。
“大家都给本姑娘听好喽!第一关,咱们不玩虚的,直接问问题!”
阿月右手叉着腰,脚踩在一尊石凳上,小脸紧绷,一本正经地给身后的两个小跟班分配着战略任务:
“翠儿,你明天负责打头阵,问的问题必须关于你姐姐的私密喜好。
比如姐姐最喜欢吃哪道菜,最讨厌什么,洗澡喜欢用什么香料,要是那萧大将军答错一个字,哼哼,大门立刻落锁!”
翠儿手里捏着写满了字迹的小本子,有些局促地咬了咬嘴唇,担心地问:“阿月,要是这些将军真答不上来,咱们总不能真不让他进门吧?”
“怕什么!”
阿月大手一挥,那叫一个气势如虹,
“答不上来就进第二关!
杜鹃,你明天负责给萧天翊出难题。
找来自诩京城才子的人嘛,你明天就拿九连环和九章算术的刁钻谜题去砸他们迎亲团!
至于最后一关的大招,由本姑娘亲自把守!
不逼着萧将军当着满大街长辈的面,给薇薇姑娘唱一首边关的军歌或者情郎曲,他今天这新娘子就休想接得走!”
杜鹃站在后面抿着嘴直乐,双手却一刻不停地上下翻飞着。
她手里正拿着一根极纤细的绣花针,在一块上好的月白色杭绸上落着最后几针。
那是一个精巧至极的香囊,里面塞满了她特意去沈修远药铺里讨要来的百年合欢花、薰衣草以及宁神草。
这是她准备在大婚当夜亲手送给林薇薇的贺礼。
林薇薇提着裙摆站在回廊下,看着不远处三个小丫头叽叽喳喳排练着如何刁难准新郎,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扬声打趣道:“我说你们三个小叛徒,是不是忘了明天我才是新娘子?你们这般折腾他,万一他一气之下调转马头不娶了,我看你们上哪儿再给我赔个夫君过来!”
阿月一听,猛地转过头,小脸蛋绷得跟个老学究似的,极其严肃地嚷嚷道:
“薇薇姑娘!大礼未成之前,新娘子必须保持至高无上的神秘感,不能随便和敌方通气!
你信我们,明天有我们在,你的任务就是安安心心坐在闺房里等红轿子,其他的,全交给我们这帮娘家人!”
林薇薇彻底败下阵来,只得由着她们去闹。
不仅仅是内院,林家的这座旧宅在这两天里,简直可以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王头带着大总管福伯以及萧府拨过来的二三十个年轻力壮的小厮,直接熬了两个通宵,将这座宅子又里里外外给翻新了一遍。
正房的墙面重新刷了白,院里的青砖地被刷洗得连一丝青苔都瞧不见。
大门上那数十颗古铜长钉被擦拭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影壁上有些残缺的松鹤图案也请了京城最好的石匠用金粉重新勾勒修补了一番。
不仅如此,老王头还特意去西市的花行里,一口气定了几十盆开得正艳的正红月季和并蒂莲,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了回廊两边。
原本显得极其清冷的府邸,被这一抹抹浓烈的红晕彻底点亮,顿时活了过来。
林薇薇下午抽空去看了一次,站在那焕然一新的林府正堂中央,瞧着满眼的红绸与香案,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同一时间,萧府大院那边的动静则闹得更大。
风进领着霍震、石头和大壮几个人,在演武场上搭起了整整六十六桌的大型喜棚。
霍震虽然在战场上瘸了一条腿,可干起活来比谁都疯,扛着两丈高的竹梯子在屋檐下满院子乱窜,把在下面扶着梯子的福伯吓得老脸惨白。
轻功好的小六他都没使唤,硬是有活儿自己来。
“哎哟我的霍大将军!您快慢着点儿!那长信灯笼歪了!歪了!”
“没事儿!福伯你闪开!”
霍震站在梯子顶端,一把将巨大的红灯笼稳稳地挂在了主梁上,回头冲着下面咧嘴大笑,
“老子当年在战场上爬敌人的城墙都不带眨眼的,还能在这内院的小竹梯上栽了跟头?给老子拿红绸过来!”
石头用仅剩的左手臂死死夹着一整卷红喜纸,正歪着头用嘴叼着浆糊刷子,艰难地往将军府的大门柱子上贴着喜联。
大壮则高高大大地戳在一旁打下手,露出来的晒黑的黢黑皮肤在满院红绸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莫名的滑稽,脸颊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都在这漫天的喜气里柔和了不少。
“石头,贴歪了,往左边挪挪。”
大壮粗着嗓子指挥。
“哪里歪了?老子用左手贴得比你那眼珠子都正!”
石头含糊不清地嘟囔。
“真歪了……再往左……哎哎,过了!往右两寸!”
石头被大壮那大嗓门指挥得脑袋发晕,索性一把将手里的红纸和刷子一股脑塞进了大壮那蒲扇大手里,翻了个白眼:“你行你来!老子不伺候了!”
大壮嘿嘿一笑,也不恼。他走上前,用那双拿惯了大刀的粗手,小心翼翼地把喜联往柱子上一比划,随后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了上去。
四角方正,严丝合缝,贴得当真是端正极了。
石头在一旁瞅着,有些挫败地撇了撇嘴:“哼,你小子这算不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大壮一拍胸脯,乐道:“什么死耗子,这叫粗中有细,这就叫天赋!”
院子里两个汉子拌着嘴,手里的活计却一刻也没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