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乌斯藏,逻些西北,念青唐古拉山东麓谷地
风雪永无休止,但此处的风,是贴着地面盘旋、卷起雪沫抽打一切的刀子;此处的雪,是坚硬如沙、能瞬间埋没脚踝的死亡之沙。海拔约一千五百丈,空气稀薄得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破损的风箱,肺部火辣辣地疼。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低垂欲坠。
蒂雷纳子爵紧紧裹着那件结满冰壳的貂皮大氅,感觉生命的热力正和理智一同被严寒一丝丝抽走。他勉强骑在马上,这匹来自诺曼底的纯血战马早已骨瘦如柴,步履踉跄,口鼻喷出的浓重白雾瞬间凝结。环顾四周,他麾下曾威震欧陆的精锐,已彻底沦为一股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溃兵。
这不是撤退,是逃亡。一场在“世界屋脊”边缘、被雪山、严寒和绝望包围的、赤裸裸的求生。
“元帅!鹰愁涧……彻底过不去了!不是雪崩,是山体整个滑下来了!路……没了,全没了!” 一名侦察兵几乎是爬回来的,脸上冻疮溃烂流脓,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蒂雷纳的心脏仿佛被冰锥刺穿。鹰愁涧,返回拉达克地区最后一个可能存在的出口。最后的希望,断了。他的“军队”散布在这片被冰雪诅咒的谷地,像一群被冻僵的蚂蚁。士兵们丢掉了象征身份和纪律的火枪、盔甲,只为减轻那微不足道的负担。冻伤发黑的手指、脚趾,因雪盲而浑浊无光的眼睛,因高山反应而剧烈头痛呕吐的士兵……沿途倒毙者,迅速成为雪原一部分,连个记号都不会留下。
还有那些幽灵。穿着白色皮袄、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藏兵,从岩石后、沟壑中射出致命的冷箭,精准地收割着军官、斥候和任何试图组织队伍的人。几天前,他忠诚的参谋长,就在他眼前数步外,被一支喂了毒的箭矢结束了生命。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身旁的蒙特库科利元帅喃喃道,声音空洞,这位老帅的灵魂似乎已先于肉体,被这片绝域吞噬。他们翻越世界屋脊、奇袭逻些的雄心,连同四万五千大军,即将一同葬送于此。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持续、绝非风雪的嗡鸣,穿透稀薄的空气,从高空压下。
溃兵们惊恐地仰头。铅灰色云层的缝隙中,几个巨大的、纺锤形的黑影正缓缓降低高度。明国人的飞舟!它们这一次飞得极低,庞大的身躯带来的阴影,如同死神张开的斗篷,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紧接着,一场人为的“暴风雪”降临了。
飞舟的舱腹打开,倾泻而下的不是炸弹,是漫天席卷的白色纸片!传单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狂风的助力下扑向每一个角落。上面用法文、德文、拉丁文写着触目惊心的内容:
一面是详尽的北海战报——“明帝国皇帝御驾亲征,于北海城下全歼罗刹沙皇彼得一世所率二十万联军主力,毙伤俘获逾十一万,沙皇本人已被生擒!” 旁边配有沙皇被明军骑兵押解的简笔漫画,羞辱意味十足。
另一面是最后通牒——“欧罗巴的士兵们!你们的退路已绝,援军无望!北路军已灰飞烟灭,沙皇已成阶下囚!继续在这雪山绝地挣扎,只有冻毙、饿毙、或被射杀一途!立即放下武器,向我大明军队投降!持此传单至指定地点,可获食物、药品、御寒之物及生命保障!抵抗者,格杀勿论!”
图文下方,清晰地标注了几个山谷出口处的“投降接收点”位置。
恐慌,这比严寒和箭矢更致命的武器,瞬间击垮了联军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沙皇被俘了?二十万大军……没了?”
“北边完了!我们被丢在这里等死!”
“投降!我要投降!把传单给我!”
“上帝啊,救救我……”
哭嚎、尖叫、争吵瞬间引爆。士兵们疯狂争抢飘落的纸片,仿佛那是天堂的入场券。军官的呵斥和刀剑的威胁,在集体求生的狂潮面前不堪一击。一面面象征荣誉与国家的军团旗帜被抛弃、践踏在污泥雪水之中。
蒂雷纳闭上了眼睛。结束了。他的军事生涯,太阳王陛下经略东方的宏伟蓝图,连带数万将士的性命,都将成为这片雪域永恒的祭品。
仿佛是为了给这场崩溃奏响最后的终曲,山脊四周,低沉如闷雷的号角与撼动人心的战鼓声同时炸响!无数面明军的赤旗和乌斯藏各部落的彩旗,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周围每一道山梁上!杨嗣昌精心策划、耐心等待的致命一击,在这一刻露出了全部獠牙!
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明军主力,在熟悉每一寸山地的藏兵引导下,从各个预设的出击阵地蜂拥而下。整齐的排枪射击声,取代了联军零星混乱的抵抗。
战斗迅速演变为追剿和受降。成建制的抵抗如阳光下的雪人般消融。成千上万的欧罗巴士兵跪倒在雪地中,将武器高高举过头顶,或是拼命挥舞着那救命的白色纸片。
蒂雷纳与蒙特库科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两人整理了一下残破不堪的元帅服饰,在一小队尚存忠诚的近卫跟随下,走向一位正在指挥受降的明军将领。
“法兰西元帅,蒂雷纳子爵,”
“神圣罗马帝国元帅,蒙特库科利伯爵,”
“率所部……投降。”
明军将领面无表情地接过两人递上的、镶嵌着宝石的元帅权杖和佩剑,挥了挥手。士兵上前。曾经叱咤欧陆、名震一时的两位统帅,就此成为雪域高原的俘虏,他们野心勃勃的远征,以最惨淡无光的方式彻底终结。
同一时间,北海城,原沙皇御营,现皇帝行在
炭盆驱散了帐外的严寒,朱一明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手中拿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奏报。一份来自乌斯藏,杨嗣昌的捷报,言辞简练却字字千钧:“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四路援军并至,乌斯藏全境之敌已悉数溃败,主要敌酋蒂雷纳、蒙特库科利等均已就擒,残敌肃清在即。” 另一份来自北京,是苏皇后与内阁联名的密奏,详细呈报了“犁庭”远征计划的最新进度。
靖难候常延龄、新任北海都督陈镇岳肃立一旁。陈永邦因年事已高且北疆防务千头万绪,并未被列入远征名单,此刻正在统筹北疆重建事宜。
“乌斯藏已定,杨嗣昌老成持重,善后之事交给他,朕可安心。” 朱一明放下乌斯藏捷报,目光落在海图上那条从马六甲蜿蜒西去的航线上,“远征之事,进度如何?皇后与内阁的奏报,是腊月二十六所发,言及各项准备已近尾声。如今三日过去,可有最新消息?”
陈镇岳上前一步,他如今肩负北海防务,也负责与中枢保持密切联络:“回陛下,臣刚接北京转来飞舟急报。截至正月初七,远征大军三路集群,均已基本完成最终集结与装载!”
他走到海图旁,指向几个重点标注的港口:“陆师主力十万,以两广、福建、浙江、南直隶新练之精锐、宣大劲旅为骨干,配属全部新式火器,已分别在天津、登莱、松江、福州、广州五大军港完成登船。十万大军登船毕,此乃亘古未有之壮举,前后耗时近二十日,幸赖铁路转运及港口扩建,方得以成。”
“主力舰队,十二艘铁甲舰已全部抵达马六甲预定锚地完成汇合、检修及联合演练。内海舰队‘伏波’、‘扬波’、‘平波’、‘踏波’、‘斩浪’、‘劈浪’六舰,南洋舰队‘定远’、‘镇远’、‘靖远’、‘来远’、‘经远’、‘致远’六舰,状态皆佳。三艘‘鲲鹏-戊型’飞舟母舰及十八艘各型飞舟亦已完成舰机合练。其余各型护航、巡逻战舰一百六十余艘,均已就位。”
“后勤支援船队,大小补给、维修、医疗、通讯船只七十余艘,已提前出发,沿预定航线设立中途补给点。格物院所遣三百技工、大量备件、特制药品丸散,均已随船。”
朱一明微微颔首,这个进度在他的预期之内,甚至略快。二十天完成如此规模的跨海兵力投送准备,已是这个时代交通运输能力的极限,充分体现了大明近年来在铁路、港口、造船及组织调度上取得的巨大进步。
“统帅人选,可曾议定?” 他问。
“回陛下,”陈镇岳道,“皇后娘娘与内阁、枢密院已议定,并报陛下圣裁:晋封郑成功为靖海公,加太子太保,授远征军水陆兵马大元帅,赐尚方剑,节制诸军,临机专断!”
朱一明点头,郑成功是水师宿将,威望能力足以服众,此职非他莫属。
“陆师方面,”陈镇岳继续禀报,“陈永邦国公年高德劭,需坐镇北疆,经略战后诸事。内阁推举靖难候常延龄为陆师都统制。常候年富力强,久历战阵,北海一战统领虎卫军中路,沉稳果决,战功卓着,足以担当登陆破敌之重任。”
朱一明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常延龄。常延龄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末将蒙陛下、朝廷信重,敢不效死?必辅佐郑大元帅,摧锋陷阵,扬我国威于万里之外!”
“很好。”朱一明抬手让他起身,“常延龄,你熟知新军战法,北海一役也证明了你的能力。陆上交锋,就托付与你了。记住,远征绝域,补给维艰,每一战都需精心谋划,务求速决,减少无谓损耗。”
“末将领旨!必牢记陛下教诲!”
朱一明走回案前,沉吟片刻,道:“给北京回电,朕准所议。命郑成功为帅,常延龄副之。另,远征启航日期,可定于……”他看了看日历,“永历三十六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于马六甲誓师出征,取其‘圆满’、‘光明’之意,愿我王师旗开得胜,廓清环宇!”
“遵旨!”陈镇岳立刻记录。
“告诉郑成功,”朱一明望向西方,目光深邃,“此去,不止为雪耻,更为立规矩。要让欧罗巴诸国明白,何为天朝上国不可犯。仗要打,但打完之后,话要更硬。如何打,打到什么程度,后续如何处置,朕授予他们全权。朕只要一个结果——五十年内,欧罗巴战船,不得越过好望角以东!”
“臣等明白!”
正月十五,马六甲海峡,旗舰“定远”号
寅时末,海天之交泛起鱼肚白。马六甲海峡的晨雾尚未散尽,但眼前景象已足以让最勇敢的水手心跳停滞。
超过四百艘舰船,密密麻麻铺满了宽阔的水道,帆樯如林,旌旗蔽空。十二艘钢铁巨兽般的铁甲舰居于核心,黝黑的装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粗大的炮管从旋转炮塔中森然指向前方。三艘体型尤为庞大、拥有宽阔飞行甲板的飞舟母舰,如同移动的岛屿。环绕它们的是体态修长的巡航舰、形制各异的炮舰,以及体量庞大、吃水很深的运输舰与补给船。低沉的蒸汽机轰鸣声汇聚成一片笼罩海天的闷响,那是工业时代的力量咆哮。
郑成功,身着御赐的国公蟒袍,外罩精钢山文甲,站立在“定远”号巍峨的舰桥之上。海风拂动他斑白的须发,但身躯挺直如松,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这支寄托了帝国与皇帝全部期望的无敌舰队。身旁,陆师都统制常延龄、水师诸将、陆军将领,皆甲胄鲜明,肃然而立。
“呜——!!!”
“定远”号主桅顶端的汽笛率先拉响,声裂长空!紧接着,另外十一艘铁甲舰,上百艘主力战舰,同时拉响汽笛!数百道凄厉高亢的汽笛声汇聚成一股磅礴无匹的声浪,震散了晨雾,惊起了海鸟,仿佛在向天地宣告一支可怕力量的降临。
郑成功接过亲兵递过的铁皮喇叭,他的声音通过这简单的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定远”号甲板,也通过旗语和灯号,瞬间传遍整个庞大舰队:
“大明水陆将士们!”
海天之间,十五万道目光聚焦于那面猎猎飘扬的“靖海公郑”帅旗之下。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吾皇圣明,天威浩荡,北逐罗刹,西定乌斯藏,宵小慑服,四夷宾从!然,欧罗巴诸夷,狼子野心,数百年来屡犯海疆,今更纠合乌合之众,侵我疆土,戮我黎民!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手臂猛地挥向西边浩瀚的印度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金石之音:“寇可往,我大明王师——亦可往!今日,奉天子明诏,皇后懿旨,我等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代天伐罪,远征绝域!此去,跨重洋十万里,捣黄龙于西洋!要让我大明龙旗,飘扬于西夷都城之上!要让我汉家兵威,震慑泰西百年!”
“凡我将士,当奋勇争先,有进无退!火炮所向,挡者披靡!刀锋所指,逆虏授首!待到功成凯旋,封侯荫子,青史标名!若有畏葸不前,通敌资敌者,本帅尚方剑在此,定斩不赦!”
“大明——”
“万胜!!!”
“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万胜!万胜!万胜!!!”
十五万将士的怒吼,与钢铁舰船的轰鸣、拍岸惊涛的咆哮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令山河变色、鬼神辟易的恐怖气势。无数顶盔冠甲的身影在甲板上肃立,刺刀如林,反射着初升朝阳的血色光芒。
郑成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历史性的一刻深深印入肺腑。他猛地抽出腰间御赐尚方剑,剑指西方水天相接之处,用尽全身气力,嘶声怒吼:
“传本帅将令!全军——”
“启航!!!”
“定”、“镇”、“靖”、“来”、“经”、“致”、“伏”、“扬”、“平”、“踏”、“斩”、“劈”——十二艘铁甲舰的明轮与螺旋桨同时疯狂转动,搅起巨大的白色尾流,喷吐出更为浓黑的烟柱,如同十二条被唤醒的深海巨兽,率先劈开万顷碧波,向着太阳沉没的方向昂首驶去。庞大的巡航舰队、运输船队依次转向,跟上领航的巨舰。
与此同时,三艘飞舟母舰“升云”、“御风”、“凌霄”号宽阔的甲板上,地勤人员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最后检查。巨大的“鲲鹏”飞舟被从机库中缓缓牵引至甲板前端起飞位置,气囊已充满氢气,在晨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随着舰长一声令下,系留绳索被解开,飞舟自带的推进螺旋桨开始加速旋转,发出越来越响的嗡鸣。在甲板末端特意加长的木质起飞跑道上,沉重的飞舟依靠自身浮力和螺旋桨推力,开始缓缓加速滑行,最终在跑道尽头挣脱甲板的束缚,稳稳地升入空中。一架,两架,三架……十八艘各型飞舟依次升空,在舰队上空盘旋集结,组成侦察编队,它们将成为舰队探索未知海域、预警敌情、打击远程目标的先锋耳目。
郑成功最后回望了一眼东方那片逐渐隐入海平面下的陆地方向,那里是故国,是陛下所在。他毅然转身,目光再无丝毫犹豫,只有钢铁般的决绝,投向前方那浩瀚无垠、吉凶未卜的远洋。
庞大的大明远征舰队,如同一条横亘海天的钢铁长城,缓缓加速,以无可阻挡之势驶出马六甲海峡,驶入广阔的印度洋深处。一场旨在彻底打断西方殖民扩张脊梁、重新划定世界秩序的远征,在这一天上元节的晨曦中,正式起航。东方的铁流,终于汇聚成滔天巨浪,向着西方世界的腹地,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