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你现在首要的是把书念扎实。等毕业了、成年了,真还惦记这行当,我和阿智绝不说二话,全力帮你铺路。但眼下,这些念头先收一收。”
“再说,哪怕真要拍戏、走红毯,肚子里没点墨水也不行。哪天被请去上访谈,开口就词不达意、逻辑混乱,观众听了尴尬,你自己也难堪——名气是虚的,底子才是实打实的底气。”
莎莲娜清楚方小玲的脾性,知道她主意已定,劝不动,便换了个法子:不拦她追梦,只托她先把书读进去。
兴许沉下心来啃几本厚书,尝到思考的滋味,那点浮在表面的星光梦,反倒会慢慢淡下去。
“读书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方小玲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读书?我们学校老师现在都跑去跳艳舞了!书念得再好,终究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难道靠背古诗文,就能付房租、买口红、撑起一张脸面?”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面,震得莎莲娜和周智齐齐一怔。
“什么?你们学校的老师?哪个?”
爱丁堡学校的女教师本就不多,能干这行的,没几分姿色、没点胆量,根本站不上台面。
周智脑中电光一闪,立刻锁定了那个名字——何敏。
“还能有谁?就是我们班班主任,何敏老师!”
果然是她。
周智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在他印象里,何敏家境虽不算宽裕,住的是老式居民楼,但工资稳、课时足,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怎会走到这一步?
连莎莲娜也愣住了。她去过几次学校,跟何敏打过照面,还一起喝过咖啡聊过学生。在她眼里,那位何老师说话轻声细语,衣着素净,连发梢都透着一股克制的优雅,实在不像会主动踏入那片浑水的人。
莫非家里出了什么急事,逼得她不得不低头?
“阿智……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莎莲娜早从杨倩儿那儿听过些风声,隐约晓得周智经手的那个案子,或许和何敏有些牵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泛起一阵钝痛——若真是因为周智办案牵扯到了她,哪怕只是间接波及,也让一位端庄得体的好老师被迫卖笑求生,她怎么也过不去这个坎。
“行,听你的。”
周智点头应下,语气平静,没什么波澜。
他对何敏,并无特别情绪。
自从调入一线,这类故事他见得太多:有人为钱折腰,有人为病低头,有人为孩子咬牙吞下屈辱。港城这座飞速狂奔的大城,一边推着人往前赶,一边又悄悄抽掉脚下垫脚石。新旧撕扯之间,跟不上节奏的人,往往只能攥紧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草尖沾着刺、带着毒。
何敏或许有她的苦,有她的不得已。可一旦跨过那道门槛,就再也回不了从前的讲台、回不了从前的眼神。
将来某天她忽然清醒,悔恨交加,也抹不掉那些深夜灯光下的痕迹。可至少,这条路给了她喘息的机会,让她暂时甩开窘迫,活得比街角扫地的老伯体面些,比流水线上的姑娘轻松些。
其中的挣扎、羞耻、侥幸与麻木,只有她自己才真正尝得出滋味。
如今,周智早已不再把这些人当成故事里悲情的主角。他们不过是在同一座城里奔命的普通人,面孔熟悉,命运却各自沉重。剥开那层熟悉的皮相,剩下的,不过是一具会疼、会饿、会怕、也会咬牙硬撑的血肉之躯。
“我知道!我知道何敏在哪上班——大华夜场!就在钵兰街!”
见周智和莎莲娜真动了心思,方小玲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暴露了她心底真正的打算。
大概在学校里被何敏管得太严,作业查得细、迟到扣得狠,积了一肚子不服气,就等着哪天当面戳破对方那层“师者尊严”的壳。
“小玲,你怎么连大华夜场在钵兰街都门儿清?你去过?”
周智眼尖,一下揪住她话里的破绽。
方小玲脸上的光瞬间暗了半截,支吾起来:“哪、哪有啊!我天天困在学校,放学又被你们俩盯得死死的,哪有机会溜去钵兰街?”
起初她还想硬扛,可架不住周智和莎莲娜双双盯过来,目光灼灼,像两盏探照灯打在脸上。没撑过几秒,她肩膀一垮,彻底缴械投降。
“行吧,其实我们早计划好了——今早逃课,去同学家凑热闹,给她庆生。谁料半路撞见何老师,当场被她揪住训了一顿。”
“本来想搭公交回家的,可阿兰说,何老师穿得怪异,脸色也发青泛灰,不像活人该有的气色。我们几个就悄悄缀在后头,结果一路跟到了钵兰街的大华夜场。”
方小玲声音细软,头垂得低低的,一边解释一边偷偷抬眼。周智和莎莲娜绷着的肩膀这才缓缓松下来。
他们最怕的,是方小玲被那些混日子的学生带偏了。
她这年纪,正是心气最躁、主意最野的时候,一步踏歪,往后十年都可能被拖垮。
再说他俩,自己也不过刚脱掉学生气没几年,既没当过父母,也没带过孩子,连怎么管教都说不出个道道来,更别提如何帮她长出主心骨、稳住分寸感。
“这事翻篇了,小玲,你记牢一点:做人得踩实地面走,别老惦记抄近道——世上哪有那么多现成的捷径?走多了歪路,脚底板都会打滑。”
撂下这话,周智转头望向莎莲娜:“反正今晚闲着,我陪你走一趟,去大华夜场看看。”
“我也去!”
见两人起身要走,方小玲屁股还没沾凳子就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蹭到周智身边,胳膊一勾,亲昵地挽住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汪清泉。
“算了,阿智,让她跟着吧。放她一个人在家,指不定把天花板掀了。”
莎莲娜轻轻一笑,语气轻松,却带着点不容推辞的笃定。
“……行,小玲,先说死:进了夜场,嘴给我闭严实,手脚也放老实点。要是捅娄子——”
“以后,我真撒手不管了。”
周智特意把话钉死,心里清楚得很:这丫头鬼点子多,到了大华,保不齐就冒出什么幺蛾子。
他倒不怕惹事,怕的是她无意间戳中何敏的痛处,让对方情绪崩断。万一何敏真受不住刺激,做出傻事,他这辈子都难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