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何曾为这些事真正忧心过?
只是若国君真如楚萧峰所讲那般暴戾,未免太过狠绝。这点,方源心里透亮。
倘若属实,他便不能袖手旁观。但此刻,他只笃定一点:不亲眼查证,绝不轻下决断。
耳听为虚,传言终究是风里飘的浮影。唯有自己踩过这片土地,看过这些人眼里的光与暗,才能判明真相究竟藏在哪道褶皱里。
他侧目望去,楚萧峰并未继续前行。少年面庞清俊,却已独挑货担闯荡商路,方源暗叹:这份胆气,倒真不多见。
楚萧峰听完他的话,微微颔首,觉得在理。可早在动身前,父亲就反复叮嘱——岳阳国都的国君残苛成性,官吏如狼,兵卒似虎。
做生意,须低眉敛目,莫招惹权贵,更别触怒戍卒。这话,他早已刻进骨头里。
此刻立于城门之下,几个守军目光如钩,盯得人脊背发紧。好在岳阳国都尚重商利,规矩虽严,却不拦正经行商之人。
楚萧峰摸了摸怀中那份盖着朱印的通关文牒,底气顿足。他转向方源,声音平和却带着提醒:
“方源兄弟,你这话我信。耳听千遍,不如亲见一眼。可咱们在加城时就听过这风声,如今真来了岳阳国都,还是多留个心眼稳妥些。”
“父亲的叮咛,我字字记得。不过——你来这岳阳国都,是途经此地,还是寻亲访友?不如一道入城。只是这城门森严,非持文牒者不得入内。你身上可有身份凭据?若没有,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方源话音刚落,楚萧峰便明白过来:原来对方只缺一份文书。
对常人而言难如登天,对方源而言,不过指尖微动、灵光一闪的事。他并非急着蒙混过关,而是想先看清楚萧峰那纸文牒的模样——纹路、印章、墨色、边角磨损……样样都要记准,才能幻化出以假乱真的凭证。
可说来也怪,这岳阳国都既非故土,亦非归处,他本不该多驻足半步。
可既然来了,若真有祸端暗涌,他断不能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遭殃。平民何辜?手无寸铁,肩不能扛,口难争辩,危难临头,连躲都躲不及。
他不敢断言天象是否寻常。若只是乌云聚散、风雨欲来,他便静观其变;
可若有异象蛰伏、灾厄暗生——他必出手。这不是选择,是本能。
楚萧峰静静打量方源:斯文沉稳,举止从容,怎么看都不像亡命之徒。
可没有文牒,便是良民也寸步难行。这岳阳国都的城门,岂是摆设?
他心底隐隐盼着:方源最好真有凭证——否则,这第一道关,就过不去。
这样的话,他们就能结伴踏入岳阳国都了。楚萧峰打量着方源,见他年纪与自己相仿,眉宇间透着沉静,便觉得路上有个伴,彼此照应更稳妥些。
楚萧峰孤身来这岳阳国都跑生意,本就是冲着磨砺本事来的;他也清楚,父亲交托的差事并不轻松——等谈妥几桩绸缎生意,家里作坊就能立刻开张,货一上架就有销路。毕竟乡下丝绸稀罕,粗布也紧俏,不亲自来这岳阳国都叩门接洽,哪能打开局面?
他转向方源,语气恳切:“这国都盘查极严,你瞧城门口那些守卒,眼神如刀,手按刀柄,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坊间那些传言,怕不是空穴来风——若非国君下了死令,谁肯日日这般如临大敌?”
“可天下城池,哪座不验身份?岂有放任生人随意出入的道理?瞧你这身打扮,想必早备好了通关凭据吧。”
话音刚落,楚萧峰目光灼灼地望着方源,心底却悄然悬起一块石头:若真没文书,莫说进城,怕是连城门影子都摸不到。他并非疑心,只是眼前情形太过反常——寻常查验本该平顺自然,可此地却处处透着一股绷紧的劲儿,仿佛暗流在石缝里奔涌。
楚萧峰怎会不懂这些门道?他只觉方源若非本地人,贸然踏进这岳阳国都,必有要事在身。老板早说过,此地国君手段凌厉,可方源听罢,神色未动分毫。
楚萧峰反倒安心——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何惧城门森森?那些铁律,原就只对宵小与罪徒而设。
其余枝节,他懒得费神。只须依着父亲叮嘱,一步一印把买卖谈妥,便是稳当。
方源哪会为此焦心?倒是楚萧峰这番话,如清泉入耳,让他心里顿时敞亮。
楚萧峰的意思很明白:只要亮出身份文书,城门自会敞开。方源也笃定如此。只是那文书究竟长什么样?他至今没见过真章。眼前这岳阳国都,规矩多得像缠人的藤蔓,一道接一道绕得人眼晕。
要这些纸片作甚?又无通缉要犯,更无贼寇流窜——方源虽不解,却也明白:既然规矩立得铁板钉钉,没那张薄纸,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念头一转,他已打定主意:先悄悄瞄一眼楚萧峰的文书模样,再以法术摹出一份,易如反掌。
真若万不得已,隐身潜入?对他而言不过抬手之劳。可方源不愿如此——既不惹眼,又不破戒,变一张通关文牒足矣。其余杂事,他压根懒得琢磨。
毕竟已站在这岳阳国都脚下,他只想亲眼看看,此地是否真如所感那般诡谲:明明晴空万里,云絮如棉,可整座城池上空却浮着一层浓浊黑气,沉沉压着屋檐街巷,挥之不去。
方源默然片刻,随即甩开杂念——管它阴云密布还是暗流汹涌,既来了,总得跨进去瞧个分明。
他心绪平稳,并不波澜起伏,只觉楚萧峰所言句句在理。这少年不过弱冠之龄,却思虑缜密,句句扣着父亲的叮嘱,字字藏着谨慎。独闯江湖本就险象环生,若还大大咧咧,岂非拿命赌运气?
方源心头微赞:胆识与分寸兼备,确是难得。有他在旁,倒真不必多忧——且先进城,看这岳阳国都,究竟藏着什么名堂。
方源对楚萧峰说道。
“听你这么一说,没通关文碟还真进不了城。不过我有个小疑问想请教你——你的文碟,能让我瞅一眼吗?我想比对下,看看咱俩的格式是不是一样。毕竟岳阳国这边要的手续,跟别处有没有差别?总不能每个地方都自成一套规矩吧?”
“唉,我也正犯迷糊呢!刚从乡下出来,头回进城,哪懂这些门道?我身上倒是有张文碟,也不知合不合规矩……就想借你眼认一认。可眼下这岳阳国都城门森严,守军巡得紧,你刚才说的那种情形,怕是真有可能碰上。”
“可真要出了岔子,也没必要自己吓自己。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法子绕过去。眼下毕竟还没出事,只要守本分、不惹事,自然稳当。”